尹思尧面无表情地把石榴放进弯盘,继续操作。
将东西全部取出后,仔细检查直肠壁是否有损伤。
万幸,虽然粘膜有轻度擦伤和水肿,但没有穿孔。
手术结束,清点器械无误。
尹思尧摘下手套和口罩,走出手术室时,只觉得今晚的经历足以写进医学教材的奇葩案例集。
乔医生看人一脸恍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第一次见这种?”
尹思尧点点头,表情有些皲裂。
“这才哪儿到哪儿。”
乔医生语气轻松,“上个月我们科收了个病人,主诉腹痛。一做ct,好家伙,肠子里有条黄鳝。”
尹思尧动作一顿。
“那黄鳝还是活的,在肠子里钻来钻去,把肠子都钻出了个洞。”
乔医生边说边摇头,“送来的时候病人已经感染性休克了,差点没命。”
“最后开腹取出来时,黄鳝还在动呢。”
尹思尧的表情再次皲裂开来。
他的三观今晚已经被反复碾碎又重组,现在碎得连二维码都扫不出来了。
“还有呢。”
乔医生打开了话匣子,“再上个月,消化内科转来一个。说是便秘,听信偏方用泥鳅通便。”
尹思尧已经麻木了:“然后呢?”
“然后泥鳅进去了就没出来。”
乔医生摊手,“在肠子里死了,腐烂,引起严重感染。”
“王主任亲自做的手术,取出来的时候那味道······据说王主任下了手术台就吐了,整整一天没吃下饭。”
尹思尧默默地关掉水龙头,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审视一下人类这个物种的多样性。
“所以啊,”乔医生拍拍人的肩,语重心长,“今天这个水果配罐头瓶,真的只是小儿科。”
“在急诊待久了,你就会发现人类的想象力在作死这方面,真的是无穷无尽的。”
两人走出手术区。
走廊里,冷可言见两人出来,赶紧迎上来:“大爷情况稳定。”
尹思尧点头:“密切关注,你去交代一下晚上值班护士。”
乔医生看看尹思尧,打趣到:“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骨科待得好好的,跑来急诊受这个罪?”
“今晚这手术,双倍工资也不划算吧?”
尹思尧沉默了几秒。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因为某个人在这里,所以自己心甘情愿来受罪?
“急诊能学到东西。”
“学到怎么从人体各个孔洞里取千奇百怪的异物?”
乔医生挑眉,“得了吧,说实话,是不是看上急诊哪个小护士了?”
说着想起刚刚手术时,尹思尧身边跟着的人,“莫非是刚跟在你身后的冷可言?”
尹思尧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乔医生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这个反应。
眼睛都亮了:“可以啊,老牛吃嫩草?”
“他是我带教的学生。”
尹思尧试图维持平静,“别乱说。”
“学生怎么了?师生恋现在又不犯法。”
乔医生笑嘻嘻地凑近,“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来急诊顶班,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走廊的灯光落在尹思尧的侧脸上,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爱情容易让人昏了头脑。”
“行啊你,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行动力倒是强。”
乔医生笑道,“可言这孩子确实不错,阳光开朗,长得也好,配你正好。”
“乔医生。”
尹思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是不是该去查房了?”
“行行行,不说了。”
乔医生举手做投降状,但走了两步又回头,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感情这事吧,该主动就得主动。”
“急诊室每天人来人往,好孩子可是很抢手的。你要是一直端着,说不定哪天就被别人追走了。”
说完,乔医生哼着小曲走了。
正好碰上冷可言,朝人眨眨眼。
走廊里只剩下尹思尧和冷可言。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冷可言的心脏砰砰直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小声说:“你刚才说的······”
他想问,刚刚尹思尧说的人是不是他。
尹思尧马上打断,语气恢复了平静,“去写手术记录吧,患者术后注意事项也要交代清楚。”
冷可言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点头。
刚转身要走,却被尹思尧叫住。
“冷可言。”
“恩?”
尹思尧看着人,灯光落在冷可言眼里,像碎了的星辰。
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急诊科很累,双倍工资也不划算。”
冷可言屏住呼吸。
尹思尧继续说,语速很慢,象是在斟酌每个字,“只是因为有些人在这里,我想看着。”
说完,没等冷可言反应,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冷可言站在原地,整个人象是被按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猛地回过神,脸“唰”地红透了。
捂住脸,感觉掌心下的皮肤烫得能煎鸡蛋。
这句话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象小锤子敲在心尖上。
敲得心跳失序,敲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冷可言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去写记录。
脚步轻快地朝办公室走去,路过观察室时,还心情很好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老大爷已经睡着了,麻药还没完全过去,鼾声震天。
冷可言笑着摇摇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尹思尧正坐在计算机前写病历,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冷可言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打开计算机。
没有马上开始工作,而是偷偷瞄了尹思尧一眼。
那个人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但冷可言现在知道了,那副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会说“我想看着”的心。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急诊室的灯依旧明亮。
这个夜晚,有人因为爱情而犯傻跑来急诊受苦,有人因为一句话而心花怒放。
半个小时后,冷可言敲下病历的最后一行字,保存,打印。
站起身,把病历夹整理好,准备去查房。
经过尹思尧身边时,停下脚步,小声说:“尹老师,我去查房了。”
“恩。”
尹思尧头也没抬。
冷可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尹思尧依然在专注地工作,但冷可言注意到对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很淡,但确实存在。
冷可言笑着关上门,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内,尹思尧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
半晌,摇摇头,低笑一声,继续工作。
只是这次,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