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慢慢地笼罩了神奥地区,精灵中心也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张剑英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终于在全身如同被针刺的剧痛中,艰难地恢复了意识。
模糊的视线,缓缓变得清淅。
他首先看到的,是奇鲁莉安那写满担忧与关切的苍白小脸。
紧接着,树林龟那颗巨大的头颅映入了眼帘,它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低沉而欣慰的吼声。
鬼斯通兴奋地在空中转着圈,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明灭不定。
张剑英尝试移动一下手指,却发现就连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都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并且牵动了无处不在的刺痛。
“请不要乱动。”
一直守在旁边的乔伊小姐立刻轻柔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你的生命能量被大量抽取,本源受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张剑英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忽然,他感觉到病床尾部的被子有极其轻微的拉扯感。
他顺着感觉望去,对上了一双在床下阴影里偷偷望着他的眼睛。当他看过去时,那双眼睛立刻受惊般缩回了黑暗中。
“宝贝龙一直守着你。”
奇鲁莉安的心灵感应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欣慰,“从你昏迷到现在,寸步不离,也不允许任何人轻易靠近你。”
张剑英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用尽力气,将一只手慢慢地伸向床下的阴影。
“乖没事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张剑英的手臂因为无力而即将垂下时,宝贝龙才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阴影中探出了小半个脑袋。
它警剔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旁边的乔伊小姐,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冰凉湿润的鼻尖,飞快地碰了一下张剑英的指尖。
触感一瞬即逝。
随即,象是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迅速把自己藏回了安全的堡垒之下。
但张剑英清淅地看到了,那一瞬间,它眼中闪铄的,并非全是警剔,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的光亮。
“谢谢你选择保护我。”
他尽力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的疼痛。
阴影中,宝贝龙那条藏在后面的短尾巴,微不可查地左右摆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精灵中心的这间特殊看护病房,成了他们临时的家。
在希罗娜的特别关照下,张剑英和他的宝可梦们获得了神奥地区最顶级的医疗资源。
各种医疗仪器每天稳定运行超过十二个小时,散发着充满生机的绿色光芒,配合着联盟紧急调拨的活力块所调制的特殊药品,通过静脉点滴,一滴一滴地注入身体,缓慢地修复着他枯竭的生命本源。
自张剑英醒来,三小只在确认训练家真正脱离生命危险后,终于同意继续接受治疔。
奇鲁莉安被安置在张剑英病床旁的专用护理床上,在一个精心构建的温和超能力场中,缓慢恢复着过度透支的精神力。
树林龟的甲壳也被专业的宝可梦医生用特制的树脂仔细地填补修复,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光泽。
鬼斯通则被安置在由暗之石制作的治疔仓内,身上逸散的能量被重新聚拢,气体身躯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凝实。
唯有宝贝龙,依然固执地拒绝任何形式的、需要它离开病房的深度治疔。
它只允许幸福蛋在张剑英的注视下,为她处理身上最明显的皮外伤,并补充必要的营养剂。
但只要医护人员试图带它进行更详细的能量扫描时,它就会立刻发出威胁的低吼,敏捷地钻回张剑英的病床下,那是它认定的唯一安全的角落。
“请再给它一点时间吧。”
张剑英不得不经常向乔伊小姐和其他医护人员投去歉意的目光,“它经历的创伤太多,想要创建信任,需要耐心。”
一天午后,阳光正好,希罗娜再次前来探望,手中提着一篮精心挑选的、对恢复元气大有裨益的树果。
“关于暗星组织的调查,有了些新的进展。”
她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优雅交叠双腿,神情却比以往严肃,“他们似乎与银河队勾结在查找某种…钥匙。”
张剑英靠着摇起的床头,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他轻声问:“和超梦有关?”
希罗娜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
“恐怕不止,他们坚信传说宝可梦体内的能量,是打开通往某个未知地点的钥匙,超梦可能是他们计划拼图的一部分,但不是唯一。”
“国际刑警组织也已经正式介入,而且他们派来了一位资深教官协助我们。”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极其魁悟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遮住了走廊大半的灯光。
来人是一位老者,头发银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饱经风霜,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同被岁月刻下的印痕。
看得出老者年事已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他的身躯依旧象一座历经风雨侵蚀却未曾崩塌的铁塔,肩宽背阔,肌肉的轮廓在简单的训练服下依然清淅可见。
更引人注目的是,安静跟随在他身侧的一只路卡利欧。
这只路卡利欧同样不再年轻,蓝色的毛发不如壮年时那般鲜亮,带着些许灰白的痕迹,眼神沉稳内敛,蕴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与经历。
它平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波导之力却如同深潭,却让人无法忽视。
突兀到来的老者没有刻意释放气势,只是站在病房门口,平静地扫过房间。
老者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那是漫长岁月与无数危险沉淀后形成的智慧与洞察力。病房内原本细微的仪器滴答声,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压迫下变得微弱。
“希罗娜冠军。”
老者的声音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淅有力。
希罗娜立刻站起身,向来从容优雅的她,此刻竟显露出一丝晚辈对长辈的敬意:“古斯塔夫前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名为古斯塔夫的老者缓步走进病房,他身侧的年老路卡利欧也同步移动,步伐无声,与训练家保持着完美的默契。
古斯塔夫没有回应希罗娜的询问,目光先是落在病床上的张剑英身上。
随即,古斯塔夫的视线又扫过床脚因他的到来而瞬间绷紧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性低吼的宝贝龙,以及窗外同样感受到压力而警剔望来的三只宝可梦。
那只年老的路卡利欧目光也随之扫过,它的视线在宝贝龙身上那异常的血色花纹上略有停顿,神情中流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恩,顺路。”
古斯塔夫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算是跟希罗娜打过了招呼。
他走到床尾,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张剑英笼罩。“伤得不轻。”
他陈述道,目光落在张剑英缠着绷带的身上,“我看了基地的监控,能在那种绝境下,带着几个没经过系统训练的小家伙,靠本能和敢打敢拼的狠劲活下来,还保住了它们…小子,你不错。”
他的评价依旧平淡,却精准地点出了张剑英依仗的正是曾经反盗猎生涯磨砺出的求生本能与坚韧,而非训练家的常规战术素养。
古斯塔夫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金属扁壶,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自己泡的药酒,外敷,能让你少躺半个月。”
他顿了顿,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再次锁定张剑英,“等你恢复了,要是还对清扫那些黑暗里的垃圾这件事有兴趣,让希罗娜通知我。”
古斯塔夫没有过多寒喧,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魁悟的身影稳步离开,那只年迈的路卡利欧亦步亦趋,在离开前,它回头再次看了张剑英一眼,微微颔首,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认可,随后才跟上训练家的步伐。
直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希罗娜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一脸严肃的张剑英,轻声解释道:“这位是国际刑警组织的传奇人物,古斯塔夫大师。他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很少露面,没想到这次会为你和暗星的事亲自前来。”
她语气中带着感慨,“他不仅是格斗与追踪的顶尖大师,对宝可梦的培育和理解也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看到他身边那只路卡利欧了吗?那是他最初的伙伴,陪伴他超过四十年,经历了无数恶战,实力深不可测。”
“几年前,合众地区的冠军阿戴克先生,因为一起涉及地区管辖权的重大盗猎案,与古斯塔夫大师产生了分歧,甚至一度在会议上言辞激烈。”
希罗娜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能让他老人家专门来看你,看来你的潜力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张剑英内心感叹。
古斯塔夫那魁悟身躯中蕴含的力量,路卡利欧沉稳如海的气势,以及希罗娜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都让他深刻理解到这位老者是何等强大的存在。
希罗娜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文档,递到张剑英手中。
上面清淅地记录着暗星组织近年在世界各地的秘密活动轨迹,以及几处被联盟高度怀疑,正在进行危险实验的秘密基地坐标。
“你们提供的线索,尤其是用图鉴记录下的影象,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希罗娜的声音轻柔,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
“但正因如此,我希望你明白,接下来的工作,请放心交给联盟和国际刑警处理。你和你的伙伴们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彻底恢复健康。”
张剑英沉默地翻阅着文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想起刚才古斯塔夫大师直白粗粝的话语。
古斯塔夫的话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振聋发聩,一种沉寂已久的感觉被悄然唤醒。
病房里重归宁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张剑英转过头,望向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
窗外,树林龟正趴在草坪上,安静地享受着光合作用,奇鲁莉安陪在身边,用恢复了一些的念力,为它清理甲壳缝隙中的尘土。
鬼斯通则一如既往地潜伏在近处的树影里保护着这个小家庭。
而宝贝龙,此刻正蜷缩在张剑英的病床脚边,在充满了药水味和张剑英气息的环境中,第一次在白天陷入了相对安稳的沉睡。
它的一只小爪子无意识地紧紧抓着张剑英垂落的衣角。
“我明白了。”
良久,张剑英轻声自语,目光却异常清明,“但是,希罗娜小姐。有些事情一旦被卷入,就注定无法回头。我和我的宝可梦,恐怕早已身在局中。”
希罗娜注视着他,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灰色眼眸中,神色复杂。
有欣赏有担忧,或许还有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悸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红唇微启,似乎想再劝些什么。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为了一个无声的叹息。
希罗娜站起身,将一张材质特殊,仅印有她姓名和一行私人通信号码的卡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任何紧急情况,或者仅仅是需要帮助,随时可以用这个号码联系到我。”
她走向门口,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保重。期待在联盟大会上,看到你完全康复、神采飞扬的样子。”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在所有人都未察觉的病床角落,原本似乎熟睡的宝贝龙,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宝贝龙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与评估。它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希罗娜方才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它身上那些不规则的,如同诅咒的血色花纹,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超梦离去时的话语,再次于脑海深处回响。
宝贝龙收回目光,转过头,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训练家温暖的手腕,动作带着一种受伤小兽般的依赖。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在那片温暖的阴影复盖下,宝贝龙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了一个扭曲的,混合着满足与占有欲的微笑。
超梦说的那条路,布满了荆棘与黑暗,但终于照进了一束名为“归处”的光。
这一次,它不再是孤身一“人”。
无论前方是什么,它都将用利齿与疯狂,死死捍卫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