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车间里,一个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指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工破口大骂。
他叫曹旺,是这家小厂的老板,或者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本地首屈一指的企业家”。
实际上就是个靠着早年倒腾建材发了点小财的暴发户,前几年盘下这家半死不活的机械厂,专门接一些低端的零件加工订单,靠压榨工人那点工资赚差价。
“这批货明天就要出,你他妈给我弄出三个次品?”
曹旺拎着三个零件,啪啪啪摔在工作台上,溅起一片金属碎屑。
“你眼睛瞎了还是手残了?啊?”
王秀芬站在原地,身子微微佝偻着,布满老茧的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她今年五十七了,在这厂子里干了快十年,组装零件的活儿干得又快又好,从来没出过岔子。
但今天,她确实走神了。
因为儿子李佛兰已经三个月没打电话回来了。
之前儿子说是去了什么特殊单位工作,不方便联系。她虽然嘴上说着“有出息了就好”,但心里头那个担心,藏都藏不住。
昨晚又梦见儿子小时候发高烧的事,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手上一哆嗦,就弄坏了几个零件。
“曹总,对不住,是我的错,我……我赔,工资里扣就是了……”
王秀芬低着头,声音发抖。
“赔?你赔得起吗?”曹旺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这批货是给省城大客户的,出了问题我怎么交代?你一个月工资够赔吗?”
“要不这样,这个月工资全扣,再加班一个礼拜,把窟窿补上!”
王秀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月工资全扣?
家里还等着这钱买药呢,老李的腰不好,每个月都要吃药……
“我……”
“你什么你?不愿意?不愿意就滚蛋!”曹旺叉着腰,一副天王老子的模样,“你以为你是谁?离了你这厂子还转不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硬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你别欺负人!”
曹旺扭头一看,是个黑瘦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工装,正从装卸区那边走过来。
李德明,王秀芬的丈夫,厂里的装卸工。
“老李,你少管闲事!”曹旺皱起眉头。
“我老婆的事我不管谁管?”李德明走到王秀芬身边,把她护在身后,“三个零件而已,至于这么骂人吗?她在这厂子干了十年了,哪回出过问题?偶尔失误一次,你就这么对她?”
“十年?十年怎么了?”曹旺冷笑一声,“十年我还多给她发了十年工资呢!”
“你……”李德明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都是人民,你不能这么——”
“人民?”
曹旺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人民算个屁?”
他一把推开李德明,指着车间里那些大气都不敢出的工人,声音大得象是在宣布希么伟大宣言。
“在我的厂子里,我最大!”
“我说开除谁就开除谁,我说扣谁工资就扣谁工资!”
“人民?人民能给你发工资吗?人民能给你交社保吗?”
“在这儿,我曹旺就是天!”
李德明被推得一个跟跄,差点摔倒,王秀芬赶紧扶住他。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就这么狼狈地站在那里,周围的工人们都低着头,没一个敢吭声。
曹旺得意洋洋地叉着腰,享受着这种“一言九鼎”的快感。
就在这时。
车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阳光照进来,逆光中,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黑色作训服,军靴,寸头,浑身上下透着股让人发毛的冷意。
林安。
“你的声音好大啊。”
他的语气很平淡,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得过人民了?”
曹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谁啊?这是我的厂子,闲杂人等——”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黑压压的。
全是人。
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端着枪的人。
两辆军用卡车堵在厂门口,车上跳下来的士兵正在快速展开,把整个厂区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没有直接指着他,但那种压迫感,让他的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你……你们……”
曹旺的声音都在发颤,那副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嘴脸,瞬间变成了一张惨白的、写满恐惧的脸。
“你们要干什么?我……我是合法经营的!我有营业执照!”
林安没理他。
他径直走向李德明和王秀芬,在两位老人面前停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微微弯了弯腰,语气变得无比温和、无比客气。
“李叔,王阿姨,您二位好。”
“我是您儿子李佛兰的同事,姓林,叫林安。”
“李佛兰现在工作很忙,不方便亲自来接,特意让我来请二老去他那儿住一段时间。”
“车就在外面,已经备好了。”
“二老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尽管说,我们不急。”
他说“请”字的时候,声音格外清淅。
李德明和王秀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儿子的同事?
这排场……儿子到底是在什么单位工作?
林安见两位老人有些发懵,又补了一句:“佛兰让我跟您二位说,他很想你们,这次去了要住一阵子,单位有福利,免费体检,吃住全包。”
王秀芬的眼框一下子就红了。
三个月没消息的儿子,终于有信了。
“好……好……”
她连连点头,声音都哽咽了,“我们去,我们这就去……”
林安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还杵在那儿、抖得跟筛糠似的曹旺。
“对了,曹老板是吧?”
“是……是我……”曹旺的声音象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
“刚才那番话,挺有意思的。”
林安的嘴角微微勾起,但那笑容比不笑还让人害怕。
“人民算个屁?在你的厂子里你最大?”
“这话,我会让人记下来的。”
曹旺的脸刷地一下,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林……林同志,我刚才是说胡话,喝多了,我……”
“喝多了?大中午的喝多了?”林安似笑非笑,“曹老板身体可真好。”
他没再多说,转身搀着两位老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这个厂子的帐目、劳动合同、工人社保缴纳情况,过两天会有人来查。”
“曹老板,好好准备准备吧。”
曹旺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