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在宿舍的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又下雨了。
莉娜蜷缩在床角，下巴搁在膝盖上，身后的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扫过床单。
明天，就是安赫的公开讲座。也是她接到任务后，第一次有机会在公开场合接触他，并尝试‘自然’地进入他的视野。
“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呢？”莉娜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扩散，脑海中闪过几个方案。
热情好奇的仰慕者。主动上前提问，眼神里充满崇拜，言语中流露出对天才学长的无限憧憬。
“学长，我一直很敬佩您，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她的眼中仿佛闪着光。
呕。
太假了。莉娜的耳朵厌恶地向后撇了撇。
安赫不是傻子，过分的热情只会引起警剔。而且，扮演一个活泼开朗的角色，与她惯常的冷漠格格不入，很容易露出破绽。
更重要的是，那种姿态让她自己感到恶心。
勤奋好学的求教者。带着精心准备，内容新颖但恰到好处的问题，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接近，这更符合她交换生的身份，也更安全。
但她想起组织提供的，关于安赫性格的分析简报：理性、孤僻、厌恶无意义的社交和刻意的接近。
一个拿着缺省问题去请教的陌生人，恐怕只会被他礼貌而迅速地打发掉。太过功利，目的性太强。不过她在人类审美中似乎挺好看，对美少女或许会有优待还是算了。
最后一个选项保持自然。
这个念头一出现，莉娜就感到一阵心悸。
做自己？一个沉默、冷淡、因为混血身份而习惯性与人保持距离的怪胎？一个在人群中几乎不发言，总是独自待在角落的观察者？
这听起来简直是任务失败的前兆。
但
莉娜的尾巴突然停了下来。或许自然才是关键。安赫周围不缺奉承者和好奇者。他身处旋涡中心，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恐怕都抱有疑虑。
相反，一个同样出身底层、凭借努力来到这里，却因为身份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孤僻的同类会不会反而让他降低戒心？
她的冷漠不是伪装，是她十几年人生真实的烙印。她的疏离，是因为她真的无法融入，也害怕融入。
这不是欲擒故纵的伎俩，而是她最真实的状态。但恰恰是这种真实，或许能成为一种更高级的‘纵’。不去主动靠近，反而可能勾起对方的好奇，或者一丝微妙的共鸣？
毕竟，他们都曾是异类。只不过，他成功地将异类变成了颠复世界的资本，而她却始终被异类的标签禁锢着。
莉娜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潮湿气息涌入鼻腔，带着一丝凉意。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猫瞳，以及脸上毫无表情的淡漠。
就这样吧。
不刻意热情，不假装好学。
就用这副自然的姿态去面对他。
不主动靠近，只在必要的时刻，用最简洁的方式，展现自己的特殊。
莉娜的尾巴缓缓垂落，贴在腿边，不再焦躁地摆动。
她做出了决定。明天，她将以最原本的样子出现，一位来自罗西亚的，有着猫耳猫尾，神情冷漠，习惯性隐匿于人群边缘的交换生，莉娜。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或者说，交给那位名为安赫的天才，他那深不可测的心思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这算哪门子策略？不过是无力改变现状的她，所能做出的最省心也最符合本性的选择罢了。
睡觉。
明天，讲点什么？
安赫坐在卧室书桌前，感受着窗外的水汽，迟迟没有落笔。
是的，讲座前夜，他还没决定好具体内容，更别说演讲稿了。
毕竟这场公开讲座的性质确实可有可无。一场面对学院内部，任何人都能报名参加的公开宣讲，更确切的说就是上一堂公开课。
指尖轻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对上了拍子。面前摊开的草稿纸上，依旧空白。
是啊，讲什么。
这个念头盘旋着，却激不起任何头绪。奥术之辩上那种与旧世界为敌的亢奋早已冷却，如今剩下的，就只有深沉的平淡。
向一群或许连他论文推导都未必能完全跟上的听众，重复那些干巴巴的理论公式和实验数据？这感觉比重复炼金反应还要无聊。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潮湿清冷的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传授知识”他低声自语。
真正的知识，那些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禁忌，从来都不是能够轻易传授的。它们更象是一道烙印，一种负担，一旦看见就无法回头的诅咒。就象那本《血肉嬗变》，它给予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更令人不安的疑问。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那里面存放着从理事会带回的关于星辉苔藓实验的初步记录。成功的改造带来了短暂的兴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虑。
这种对生命形态的编辑，其边界究竟在哪里？当知识的触角伸向创造与存在的领域，施法者与传说中那些玩弄生命的邪术使，本质的区别又是什么？
或许，明天的讲座，他真正想探讨的，并非六元素模型本身，而是隐藏在一切知识背后的代价。
但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作为一场面向公众，旨在科普的讲座内容。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安赫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拿起笔，悬在纸页上方，片刻后，又放了下来。
算了。
他不需要演讲稿。那些理论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甚至融入了他的感知。
明天的讲座，或许更象是一场测试。测试在场那些看似专注的听众里，是否有那么一两个灵魂，能够感知到他言语之外的世界真相。
测试是否有人，能象菲妮那样，即使不完全理解，也能本能地触及那冰山之下的阴影。
不写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