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8日晚上,上海音乐学院家属院。
芒果卫视正如期的播放快男第二期《南京赛区》,刘卿尘没有在学校,而是选择陪伴小姨一家看节目。
琪琪已经在小姨怀里睡着了,屏幕里刘卿尘刚唱完《安河桥》的最后一句。
画面已经切到观众席,一个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陈婧没说话,只是把睡着的女儿抱紧了些。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外甥,忽然想起姐姐,如果姐姐还在,那该多好。
节目在九点半结束。
片尾字幕滚动时,小姨夫靠向刘卿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唱的好。”
“那个马头琴的想法很有灵性。文学和音乐是相通的,都要找到那个能击中人心的地方,你找到了。”
刘卿尘点点头。他注意到小姨夫用的是“你找到了”,而不是“你做到了”。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小姨把琪琪抱回房间,出来后眼框有点红。她坐下来倒了三杯茶,看向刘卿尘:“柚柚,你妈要是能看到”
话没说完,她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刘卿尘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刘卿尘就赶着坐上公交车回学校。
上海的早高峰公交挤得象沙丁鱼罐头。他往后挤,找了个靠近后门的位置站着,戴着耳机,假装听歌。其实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只是习惯性地需要这个屏障。
车开过两站,上来几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她们也挤到后门附近,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突然拽了拽同伴的衣服,眼睛往刘卿尘这边瞟。
“看”她压低声音,“象不像?”
“象什么?”
“就昨晚快男那个帅哥”
几个女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刘卿尘立马低头看手机,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随意地按着。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仿佛就象羽毛一样扫过全身。
“好象真的是啊”
“要不要去问问?”
“万一不是呢?多尴尬”
窃窃私语像小气泡,在嘈杂的车厢里浮起来又破掉。刘卿尘保持着看手机的姿势,直到公交车到站。落车时,他从馀光里看见那几个小女生还在盯着他,眼神里散发着好奇与探究。
进入上戏校门,朝教程楼走去,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看见他,脚步慢下来,有人转过身,和同伴低声私语,有人直接抬手打招呼:“早,刘卿尘!”
声音不小,引来更多人的侧目。
他点点头回应,继续往前走。从校门到红楼,平时五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十分钟,因为不断有人停下来看他,打招呼。
贺简明提着早餐在教程楼门口等他,一见面就扑上来:“尘哥!你火了!”
“怎么说?”刘卿尘接过早餐,拿出肉包咬了一大口。
“各大门户网站,论坛,贴吧,全都是你!”贺简明语气有些兴奋,“昨晚就有人建了“刘卿尘吧”,早上我特意起来上网看了下,关注已经五万多了!这才一个晚上啊,就五万多。”。
贺简明举着手机,放到他面前摇了摇。
刘卿尘没说话,还有2个烧麦得赶紧吃完。两人走进教程楼,楼梯间里遇到几个表演系的女生。他们本来在聊天,看见刘卿尘迎面走过来后,声音立马停了。
等他们走过去,身后传来压抑的小声尖叫:“真是他!”
“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呵呵,果真是屏幕上的滤镜比美颜更让人倾心。
上午的课是《电影史》。刘卿尘刚坐下,就感觉教室里氛围不对。平时这个课总有人迟到或翘课,今天却坐得满满当当,而且所有人还时不时地看他。
不是偷偷看,是明晃晃地看。
讲课的老教授推门进来,环视一圈,笑了:“呦,今天人倒是挺齐啊”
课讲到一半,一个外班的男生溜进来,蹲坐在刘卿尘前排靠近过道的座位上,举起手机对着刘卿尘的方向。闪光灯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老教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起,刘卿尘被围住了。
“尘哥,《安河桥》什么时候能下载?”
“你什么时候去长沙?”
“能合个影吗?”
刘卿尘无奈,只能一边回应,一边和贺简明快步离开。
食堂吃午饭的时候,还是一样,每隔两三分钟就有人跑过来打招呼或者要合影。
旁边一起吃饭的娄一潇翻着白眼吐槽着:“有必要这么疯狂的嘛,吃个饭都不得安宁。”
“行了,也就这头两天的新奇罢了,”刘卿尘对此倒是看得开,“毕竟都是上戏的学生,以后谁都有可能成为明星的。”
下午《视听语言》课,才刚开始十分钟,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徐遇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冲讲课老师点点头,然后看向刘卿尘:“刘卿尘,出来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徐遇关上门,压低声音:“跟我去趟校门口。”
“徐老师,怎么了?”刘卿尘也是莫明其妙。
“唉,你自己去看吧。”徐遇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疲惫。
说罢,二人往校门口赶去。
越靠近校门,嘈杂声就越大,不是平时的车流声,是那种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群。
走到离校门还有十米左右时,刘卿尘停住了脚步。
校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
女生,几乎全是女生。高中生,大学生,甚至还有上班的白领,她们堵在铁门外。四个保安站在门内,面色很是无奈与焦急。
人群外围,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人,看起来象记者。
“看见了吧。”徐遇语气中带着点责怪,“从中午就开始聚集的,现在差不多一百多人。都是来看你的。”
刘卿尘没说话。前世的他见过粉丝接机、见过演唱会的人海,但那是站在路人角度。现在,这一百多双眼睛真诚地看着他,目光炽热得象夏天的太阳。
“学校领导怕出事儿,”徐遇继续说道,“让我赶紧带你过来,先安抚一下,再劝她们离开。你自己把握分寸吧。”
两人走到校门口。保安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徐老师,您可来了。”
铁门外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声音汇成浪潮,拍打过来。
“出来了,是他!”
“刘卿尘,你好帅!我好喜欢你。”
“《安河桥》太好听了!”
徐遇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上前。保安把铁门打开,刚好一个人通过,刘卿尘走出去。
热浪扑面而来,不仅是天气的热,还有人群散发的热情。
“大家安静一下,”他声音不大,但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首先,非常感谢你们来看我。”
这句话象是往油锅里滴了水,人群又炸了。
“我们支持你!”
“加油拿总冠军!”
“能给我签个名吗?”
刘卿尘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再次安静。
“但现在是上课时间,”他说“我还是学生,还要回去上课。你们大部分也是学生吧?该回去上课了,旷课是不对的。”
有人喊:“我们请假了。”
“那也是不对的。为了看我而请假、翘课,这让我很过意不去。如果真想支持我,不如答应我,现在先回去,好好上课。以后在电视上,在真正的舞台上再见,好吗?”
刘卿尘语气温和,但很坚定,“而且大家这样堵在校门口,会影响学校的正常秩序,也影响普通路人通行。万一出点什么事,对谁都不好。”
人群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小声说道:“我们就是想见见你”
“现在人见到了。”刘卿尘看着她,“我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但支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翘课来看他,而是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用正确的方式支持他。”
他顿了顿,尝试以幽默来缓冲下气氛,“就比如,如果后面我pk需要投票,那记得投我一票。”
人群里传来笑声,气氛松动了些。
“那能签个名吗?”眼镜女生举起一个本子。
“可以,但签完就要回去,可以吗?”
女生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刘卿尘站在五月的阳光下,一个个的签名。本子,照片,校服,甚至手臂。他签的很认真,每一笔都工工整整,人群有序地排起队,签完一个,就乖乖地退到一边,但没人真的离开。
签到最后几个人时,他的手腕开始发酸。
抬头一看,人群还是黑压压的一片,只是从拥挤变成了围成半圆。
最后一个是一名扎着马尾辫的高中生,校服上别着松江某中学的校徽。她递过来一张照片,是昨晚节目上的照片,他唱《安河桥》时的侧脸照。
“我昨晚看的。”女生声音很小,“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从小就是我奶奶带大的。
但我奶奶去年走了,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哭了很久。谢谢你。”
刘卿尘签名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女生一眼,女孩眼框通红,但努力在笑。
“你叫什么名字?”
“盛夏”
他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字:“往前看,属于你的盛夏与所有美好,都在路上。——致盛夏。”
写好后,递给女生,“回去好好读书。”
女生用力的点头,抱着照片离开了。
刘卿尘收起笔,看向人群:“都签完了。大家该回去了吧。”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有人一步三回头,有人边走边拍他。
但终于,校门口回归了平静。
保安们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徐遇走过来,看着刘卿尘,眼神复杂:“处理得还不错”。
刘卿尘没有回应。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那只笔很沉。
刚才那一百多个人里,有人为了他请假、翘课,有人坐几个小时的车,有人因为他一首歌哭了一夜
这些炽热的、疯狂的、不求回报的喜欢,像潮水一样涌来,而他站在潮水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红”的重量。
那不是轻飘飘的名气。
那是沉甸甸的责任。
“走吧,”徐遇拍了一下他。“你还得回去上课。”
两人转身往里走,走出几步,刘卿尘突然回头再看了一眼。
校门口保安在关门,铁门外的人行道上,还有一个女生。
她站在路边,举着刚才签名的照片,冲他用力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女生笑了,转身跑开,马尾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刘卿尘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微微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走红的滋味,他算是尝到了第一口。
是甜的。
也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