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上海戏剧学院红楼304教室。
早上只有一节《中外剧本分析》课,是06级导演系和表演系的合堂大课。
刘卿尘昨夜睡下时已过凌晨两点,早上贪睡了二十分钟。匆匆洗漱赶到教室时,离上课只剩五分钟,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他刚踏进来,原本嘈杂的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瞬。
接着,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有好奇,有打量,有窃窃私语。
“看,刘卿尘来了……”
“听说没?唐人找过他……”
“真的假的?他拒了?”
“贺简明说的。今早在我们寝室门口嚷嚷的。”
刘卿尘脚步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往里走,心里已经把贺简明这孙子骂了一百遍。这狗东西,嘴是真没把门啊。
“尘哥!这儿!赶紧过来!”
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高马尾、穿浅蓝色卫衣的女生站起来,用力朝他挥手。声音清亮,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是娄一潇,06级表演系音乐剧班的。东北姑娘,性格爽利,入学没多久就和导演班这帮人混熟了。
因为刘卿尘跟她说过,他的白月光就是仙剑一的赵灵儿,这姑娘就爱拿“卿尘哥哥(geigei)”逗他,喊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后来勉强妥协成了“尘哥儿”,再后来不知怎么的,全班都跟着喊“尘哥”了。
刘卿尘叹了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过去。
“给你占的座。”娄一潇拍拍身边的空位,笑得眼睛弯弯,“够意思吧?”
“谢了。”刘卿尘放下包坐下。
刚坐稳,娄一潇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八卦的劲儿:“尘哥,听说你要去参加选秀,真的假的啊?”
刘卿尘心里一咯噔。他转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前面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贺简明正侧着身子,一脸殷勤地跟旁边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叫徐阳,06级导演班的班花,相貌清纯不弱于表演系的女生,说话轻声细语,在导演班中,妥妥的一枝花。
此刻她微微笑着听贺简明说话,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发梢。
而贺简明那副模样,刘卿尘可太熟悉了。身子前倾,眼神发亮,嘴角咧到耳根,活脱脱一只摇尾巴的哈巴狗。
似乎是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贺简明忽然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回头。
正好和刘卿尘对上了眼。
贺简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双手合十,朝刘卿尘做了个“求放过”的口型。
“哈哈哈,”娄一潇在旁边乐不可支,“我说尘哥,你还不了解贺简明?在他女神面前,他那张嘴就跟没拉链似的,啥秘密都藏不住。”
刘卿尘的目光在贺简明那副殷勤的嘴脸,和徐阳温柔浅笑的面容间打了个转,前世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2025年,bj冬夜。贺简明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尘哥,她什么都拿走了……房子、车子、存款……连我收藏的那些手办都没留下……十多年的感情啊……”
那时的贺简明,和眼前这个眉眼飞扬、拼命讨好女生的少年,重叠又分开。
刘卿尘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可笑。
“舔狗不得hoe,他迟早栽在这上面。”他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
“还有你,怎么这么爱八卦啊。”他转头看娄一潇,“来上戏学表演真是屈才了,你该去当娱乐记者,狗仔队缺你这样的人才。”
“我这是关心你好吧!”娄一潇瞪他,“好歹咱们都是鸡……哥们。”
“哥们以后能不能别给人随便取外号吗?”刘卿尘翻了个白眼,“现在连班主任老徐都跟着你们喊我尘哥了。我真是服了。”
“那不管,”娄一潇耍赖,“你今天必须告诉我,到底是不是要去参加选秀?不然我黏你一天,上厕所都跟着你。”
“……饶了我吧。”刘卿尘对此彻底无奈,“行行行,是有这个想法。满意了?”
“真的啊?”娄一潇眼睛一亮,“那你去哪个?快男还是好男儿?”
“都看看。”
“两手准备?可以啊尘哥!”娄一潇拍拍他肩膀,“不过说真的,你条件这么好,去选秀肯定能行。就是……你导演系不读了?”
“只是换个路子走。等会儿下课再细说,老师来了。”刘卿尘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说话间,授课老师已经走进教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讲起课来慢条斯理,但简洁明了,学生都在认真听讲,一堂课很快就结束了。
下课铃响,学生哄的一声四散开来。
刘卿尘收拾好东西,跟娄一潇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打算。无非是觉得选秀更快,想试试看。
娄一潇听得很认真,最后说:“那你加油啊,需要投票的时候说一声,我发动咱们全校女生都给你投。”
“谢了。”
“客气啥,到时候红了别忘了我这个‘哥们’就行。”娄一潇笑着挥挥手,跟几个表演班的女生一起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刘卿尘笑了笑,转身往教师办公室方向走去。
导演系教研室在红楼二楼东侧。
刘卿尘敲门进去时,班主任徐遇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书。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更象中学老师而不是艺术院校的班主任。
“徐老师。”刘卿尘站在门口。
徐遇抬起头,看到是他,笑道:“尘哥啊,进来吧。有事?”
唉,算了吧,你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是的,想跟您请个假。”刘卿尘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请假?生病了?”徐遇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不是生病。”刘卿尘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想去参加个比赛,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比赛?什么比赛?”徐遇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大学生戏剧节还得等下半年呢。”
“不是戏剧节。”刘卿尘顿了顿,“是《快乐男声》,选秀节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徐遇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刘卿尘,你是导演系的学生。”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严肃起来,“你知道当初考进上戏导演系有多难吗?全国才招几个人?你是凭实力考进来的,不是来玩票的。”
徐遇语气激动起来:“选秀?你是学导演的,心思应该放在剧本结构、影象叙事、场面调度上!你现在才大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跑去参加什么选秀,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刘卿尘安静地听着,等徐遇说完,才开口:“徐老师,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咱们06级导演班,一共十三个人。您觉得,毕业十年后,能有几个人真正坐在导演椅上执导?”
徐遇愣了一下。
“两个?”刘卿尘继续说,“还是三个?而且就算能坐到那个位置,得熬多少年?十年?十五年?”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徐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刘卿尘,眼神复杂。
“徐老师,我不是不热爱导演这个行业。”刘卿尘的声音很诚恳。
“恰恰是因为热爱,我才想走一条更快的路。这个圈子您比我清楚,没钱没名没人脉,基础再好又有什么用?
一个本子递出去,人家看都不看。一个项目想拉投资,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也未必能换来一句准话。”
他顿了顿:“但如果我有名气呢?如果我是家喻户晓的明星呢?那时候我想拍戏,想找投资,是不是容易得多?我甚至可以自己投钱,自己组局。”
徐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这话……太功利了。”
“徐老师,时代真的变了。在这个圈子里,有名气就是有选择权。
您信不信,用不了几年,会有大批跨界的人来当导演,写书的、唱歌的、说相声的……
为什么?因为他们自带流量,市场认,资本认。我想做的,不过是把那条‘证明自己’的长路,走成一个‘证明市场’的捷径。”
他身体微微前倾:“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选秀是眼下最快的路。
等我有了名气和资金,不用求人看脸色,不用为投资妥协剧本。
我想拍什么样的故事,找什么样的演员,都可以自己说了算。这比在剧组熬十几年,等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不是更实际吗?”
徐遇看着眼前这个学生,十八岁的年纪,说话却老成得可怕。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满腔热血,觉得凭才华就能闯出一片天。
结果在制片厂干了七八年助理,才勉强有机会独立执导一部小成本电视剧,期间受的委屈、吃的闭门羹,数都数不清。
“唉,你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好好去做吧”徐遇最终叹了口气。“请假多久?”
“4月20号去南京,2天就可以。”
徐遇看了眼日历:“行,三天以内的假,我可以批。但如果你想请更长时间,必须要有家长出具的请假说明和签字,学院领导那边才能通过。”
“我明白。”刘卿尘站起来,“谢谢徐老师。”
“别急着谢我。”徐遇摆摆手,“刘卿尘,我提醒你一句。选秀这条路,看着光鲜,但水也深得很。你年轻,有主见,但也要小心。”
“还有,”徐遇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将来是成了明星还是什么,别忘了你是学导演的。”
刘卿尘郑重点头:“一定。”
从办公室出来,已近中午。
阳光通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泼洒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一片明亮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