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农工们手拿杈子在抖稻乱子。收工前,柳队长欢喜的告诉大家:“明儿早晨家家预备好了面袋、油壶,送马号来。明天小队马车去柳河农场去领过年的油面!”大伙立刻兴奋起来,提起过年有的是话说,七嘴八舌议论着过年那些事。
第二天早晨,李空住媳妇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毛蓬蓬的头发编成两条小辫,一手拿着油壶,一手拿着面袋,李空直也一手拎着油瓶,一手拿着面袋,两人一前一后顺磨米房的东山墙向前院走来。
他们两家都住马号后边,还有一家是他们一个家族的姐姐,住西边走西门,从前大门才能进马号。
会计柳振昌正一面收拾油壶面袋,一面往上记名字。
马车旁围满了来交油壶、面袋的男女老少,人们喜气洋洋,一年见不着白面、豆油,难得到大年了,每人能领二斤面,几两油,小孩子们格外高兴,跳跃着,或是来看热闹,或是来送面袋。
三姐捎来三表姐郭龄花的面袋、油瓶,等待交到会计手上。
我们从柳书记家的地震房搬出来,她即搬了进去。生了个儿子,小名叫“丫蛋”。因她丈夫在外市工作,把三姐叫去给她做伴。因她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让三姐把油瓶面袋捎来。
柳振昌一个一个不慌不忙地往油壶面袋上标记着名字。
李空直等着急了:“自己把名字写上,你收不快点吗?”
柳振昌瞪起牛眼睛吼他:“你忙干啥去!整差了乱套你负责啊?”
“嘿嘿,我是看你忙不过来。”李空直讪笑道。
“忙不忙的过来我用你看,你算老几呀?”
李空住媳妇接过空直的油壶面袋:“你有事去吧三哥,我替你交。”
李空直:“我也不着忙。”
李空住媳妇推他:“去吧去吧!”
李空直走后,空住媳妇笑嘻嘻的讨好柳振昌:“他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柳振昌轻篾地:“他算个鸡毛哇,跟他一般见识,臭老坦子!”空住媳妇讨了个没趣。
李空直从人群中退出来,进东下屋。妈妈正在外屋地收拾,见侄女婿进来,招呼道:“他二姐夫来了,进屋坐。”
空直答应着进来,坐在炕边,面对着炕里坐着的大爹:“大爹,头年回关里不?这地方忒缺各样吃的,除了口大米,啥也没有,咱上关里,带点关里的吃食!”
爹回答:“中!来了半年多了,我也正想回去看看去。”
其实,这么长时间,估计除了大哥之外,全家人没有谁不想回去,甚至是回去再也不回来了,只是各种局限不能走罢了。
翌日,李空直早早从后院过来,到我家窗外叫到:“大爹,走啊!”爹答应着出来,同他一道向锦海方向。下了汽车,空直说:“咱上我二哥那看看去,我八叔来了,在他家住着呢,说快过年了回老家,和我们一同走。”
“走吧。”爹答道。他知道空直所说的二哥,是锦海县赫赫有名的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李空珏,在锦海县、柳河农场都吃得开,是他们家族最显赫的人物,同族兄弟、叔侄有不少从各地来锦海投奔他。他们的八叔,就是土改前在庄坨做过一段乡长的李奉,后来因犯错误,被本庄的沉子任取代。现已年近七旬,膝下无一儿半女,侄儿辈中条件好的就去住上一阵子。年下回家一同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大爹,你知道?你们户口能落在柳河农场是我二哥给办的!”
“是吗?”爹有些诧异。“我头趟来时柳洪培队长不是说他们包着吗?”
“听他说呢!”
爹沉默不语,跟着侄女婿来到李空珏家门前。
“当当当”,空直敲着一扇漆着红色油漆地铁门。
“哎!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来开门的是空直的九婶子。
“九嫂子在这呢!”爹先说话。
“恩呐,空珏两口子都上班,孩子们上学没人做饭,我在这帮忙活忙活。走——前头走屋待着去——”。空直九婶子不慌不忙的说着。
爹叫九嫂子的女人,是李庄坨的,小时候都在刘庄坨“三官庙”读私塾的李孝的内人。
空直和他九婶子说话,几人说着来到屋里。他们来到东屋,一张喷花大铁床靠东墙顺南窗摆着,上面铺着粉底红花的床单。床柜北摆着一木制长条靠椅,上铺着垫子,李奉胖胖的身子、光亮的脑袋,穿着一身衬衣在长椅上坐着,见爹跟空直进来,动一下身子:“来了。”算是打过招呼。
“你们待着,我把这拿出去。”空直九婶子边说着边把扫在一堆的脏土收进铁撮子里拿出去。
空直坐到他八叔旁,招呼:“大爹,你坐那儿。”爹看着干净的床单:“我不累得慌,咱还有多大功夫。”
李空直测过身看着他八叔:“穿衣裳走呗?”
李奉慢条斯理的:“走?我忘了管你二哥要车票钱了,我身上没钱,咋走哇,你带多少钱?”
空直:“我身上给你买车票钱够了。”
李奉:“那不行,大过年的,我到家你八婶我俩还得办年嚼果,得二百才够。”
李空直使劲儿眨了眨那双眼皮的大眼睛,脸转向大爹:“大爹,你带钱了吗?先借我八叔二百。”
“我有。”爹回答。
李空直:“你先借给我八叔,过年儿他回来就还你。”
“中。”爹毫不尤豫地从怀里掏出钱,数好,交给空直:“你数数。”
“还数啥啊。”空直接过钱递到他八叔手上。
李奉很快穿好衣服,几人去向火车站。
三人进了南山口,李空直抬头看看,太阳在西山顶隐去。言道:“可算到家了,还没贪黑。”他八叔:“贪黑能怎地,仨大老爷们。”说着话来到岔路口,空直看着大爹:“上张庄坨?上哪嘞?”
爹:“上刘庄坨。”
空直:“那我八叔你俩一道,我从这上张庄坨。”说着一个人顺着通向张庄坨的路走去。
李奉同爹二人顺着田间小径向李庄坨走来。到了家门口,李奉让道:“到屋待会儿啊?”
爹:“不了,趁着亮走。”
爹在二姐家休息了一夜,翌日来到张庄坨自家当院前前后后,看了好一会儿,出来又来到当街园子影壁前转一圈,背着手站在西边沿上,朝下南北看着。此刻,张孝勇正打北园子东便门出来,一眼便看见爹站在园子。惊喜地叫到:“大叔,你啥时候回来的,来,过来,到家坐着去。”
爹回答:“昨黑到的你二妹子那,今吃完早起饭就来家看看。”
说着张孝勇已迈着不大方便的腿脚下坎。爹忙说:“你下来干啥。”说着走出院子,下大坡子,扶住老朋友,拉着手上西坎。
张孝勇:“大叔,你可回来了,到家今儿就别走了,咱爷俩好好唠唠。”两人相拥着来到孝勇家,春子妈热情地打招呼。孝勇:“大叔,你上里,往里坐。”不断地询问到东北怎样?我二奶可好?一家人还在那待的习惯?爹一一作答。最后告诉他:“两三年之后,我们还回来,我才到家看看,咱家啥都有,这岁数了;还有你二奶,不能落在外边。”
张孝勇:“这就对了大叔,要我说当初你们就不该走,不缺吃不少穿,好好地搬啥家啊?你放心,我这边出门口就看见你那当院,我留着心,等着你们回来!”
春子妈在过道可大烟小气的忙活着。
眼看晌午了,爹抬腿下炕,孝勇忙按住他腿:“我不许你走,说啥都不让你走,你还跟我外道!”
春子妈忙进屋来:“大叔,你不能走,今你若走,就不对了。”
爹看出孝勇两口子是实心实意,盛情难却,留下来用了午饭。日头偏西,爹下炕。孝勇还在挽留:“大叔,你别走,咱爷俩还没待够呢,你住下。”
爹:“不能住,我晌午没回去你二妹子还不着急啊!黑介我还不回去?”
孝勇:“你来家了,我二妹子还用惦着?我让你住下。”
爹:“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得几天走呢,改日再来。”爹说着已下地穿上了鞋。
孝勇:“你可一定再来。”
爹往外走,孝勇两口子送出来,出了东便门,爹站住:“你们回去吧。”春子妈驻足。孝勇难舍难分,过北当街到庄东头:“大叔,咱爷俩这就是你的家。”他站在坡愣上,一直目送爹身影被小柳行柳树挡住。
时间飞快,一晃一个礼拜,爹去过钓鱼台,赶过石门集。买了两捆地瓜粉,二十斤挂面。二姐还给拿上她分的核桃、花生。大包小裹满满地,二姐夫把爹送到石门车站,李空直也扛个大提包到来,二姐夫回去。
回到家,爹讲了他上张庄坨家去过,房子院子啥都没变。当街园子地花椒树,还结了几嘟噜花椒。我们津津有味的听着,仿佛也看见了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院子、当街,以及那里的山水。
爹吩咐妈:“你把那粉和挂面拿上来,打开。”
妈依照爹的吩咐,把粉和挂面拿上来,放在炕上打开。爹说道:“咱来在柳振国家住那么长时间,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这地方没这个,拿几杖子粉,再拿上几把挂面,给他家送去,表示一下谢意。”
妈依爹说,把两样捆在一起,用个包袱皮包好。
爹又说:“照样给柳队长送一份去,他两家东西院住着,给他不给他,知道了显得不好。也照样给东头地刘施亚队长送一份吧,人家是政治队长。”
爹背回来的这些东西,就这么分出去了大多数,剩下的一点全家人过年。几斤挂面,三十晚上做一顿挂面汤,剩下多少,就是奶和爹的小灶了。
奶奶虽然眼睛不好,但通路,心里明白。她懊透,儿子办回来的年货,还没吃,就多撒散出去了,这也是不得已。在老家,过了腊八就热闹了,一正月来人去客,有吃有喝,亲人们围前围后。上钓鱼台,一个哥哥,三个弟弟,挨家地住着,心里那叫宽绰。来东北,一个亲戚没有,大年下了冷冷清清,拿回来点老家的东西……
“唉——”她叹了口气。
妈妈立刻关心:“妈,你咋的了?”
奶奶:“没咋地,我这头又疼的邪乎,你把针找着,回来我自己扎扎,是蚰蜒翻犯了。”
妈妈心里明白,抖落完包袱,不早了,奶奶下炕:“三丫头,陪我出去。”说着下炕。三姐“哎”一声上前扶着奶奶出去小解。
妈妈赶紧叮嘱我们:“你们都注意了,谁也别惹你奶奶生气,她这些日子心窄。”
岂止是奶奶,我们哪一个心里敞亮呢?
第二天的夜晚,三姐去给龄花做伴,陪妈先去了上屋,妈把东西送给人家,柳书记家大婶客气一番,妈放下东西,略待一会儿,回家。又一晚饭后过会儿,妈包好东西还是三姐陪同,去柳队长家。爹告诉妈:“你顺便问问柳队长,咱那户口落上没有。”
妈妈:“都这么长时间,问这干啥。”
爹:“叫你问你就问,回来告诉你。”
妈从柳队长家回来告诉爹:“我问了,柳队长说早都落上了,他把咱家和王发,还有凌源来的王铁,、曲化心家一起落的。”
爹:“哦——那李空直说咱户口是他二哥李空珏给落的。头走朝我借二百块钱给他八叔,买这些我是从大丫头那拿一百块钱。”
妈:“还有这事?我看柳洪培那样不象假的。”妈也带着疑虑跟爹说着。
腊月二十九,邮递员送来一张货票,爹赶紧穿鞋下炕:“是肉到了吧。”说着结果看看,“我上锦海取肉去!”说着走出马号大院,过大桥,顺县道向西走去。
家里,还和在老家似的,妈带着三姐包油炸糕,我们在一旁看着。象是有了过年的意思。好不容易清净下来,这几天不上工,屋里屋外没有外人,没有喧嚣。只有我们家人静静的,气氛轻松自在。
忽然一声:“婶子包油炸糕呢?”不知王发何时进来站在门口。
“恩呐!王发啥时候来的?”
王发:“才来,刚站这。”
妈妈“哦!”了一声,见王发右肩靠着门框,朝炕上看着,妈吩咐四姐去烧火。包满一簸箕、两盖帘,收拾面盆、馅盆下地开炸。
王发转过身换了个位置,面向锅台,还是站在门口,右肩靠着门框。
妈妈叫起四姐:“起来,叫你三姐烧。”四姐起来,很快妈和三姐炸出一盆。妈妈知道王发的来意,拿碗筷子拣一碗递给他:“你尝尝婶子炸的好不好吃?”王发脸笑成一朵花:“尝尝?尝尝就尝尝。”伸手接过去,一边吃一边赞叹,婶子你炸地真好吃,比我姐炸的好。吃完把碗筷放在锅台上,喵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