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心放下了,可奶奶的心没放下。她总感觉大姐在姥家受了虐待,把怒气迁到了妈妈身上。
因我家人多劳动力少,爹常常病休,大姐回来就得到小队参加劳动。妈告诉她:“咱家现在是一队上班得听一队地‘当当响’。”
大姐:“咱家在北当街,咋上南当街一队了,这么调远,多不方便?”
妈妈:“高级社时在北当街,小牌、小林、小小儿她们总欺侮你,为了躲着他们呗。”
奶奶怒气冲冲的对着妈来了:“你还有脸说她挨欺侮!我们在家咋挨欺侮也没让人打死了!还有比那蒋光亮不是人的,我们一个孩子,有啥错!啊——就给我们往死打……”
奶奶的话,如刀句句扎在妈妈的心上。
妈妈说:“妈,你就别总骂了,再骂他也听不见。我也恨他,若是离得近,我早找他去了。闺女是我生的,他打我不心疼?”
奶奶:“张希望,你是死人哪,容她在我面前较争!”
爹上去,劈头盖脸,拳脚不解渴,抽出门闩,抡开了向妈妈打去,妈躺在地上不动了。
此刻,大姐上班走了,二姐、大哥上学了,剩下几个小的在家,又惊又怕的守着妈哭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妈醒过来,头好沉啊!她睁眼看见几个小孩子吓得围着哭,动动骼膊腿,还能动,坐起来,凉凉的。可怜的知觉告诉她,裤裆里全是粑粑。她支撑起麻木的心身,找出裤子,到茅厕换上。
知觉、理性复活了,哀恸的泪如泉涌。迈开腿,往东河走,稍大一些的三姐跟在后面,她怕极了,东边有河有井,紧跟着妈,跟着哭。妈妈说:“你别害怕,不用跟着我,妈不死,只是到河边来散散心,妈不寻死撇下你们……
我从小没妈,走到谁跟前‘妨人的丫头’,我不让你们遭那样的罪。”
约一个月后,一个阴沉沉的傍晚,小队下班回来,妈做晚饭,见外面下起小雨,叫道:“大丫头,你拿筢子上当街,把晾的柴火挠到一块,下雨了。”
奶奶接声:“使唤我你就明说,叫她干啥,她下了一天地不累得慌?”
妈妈:“屈枉我了,我怎能使唤您哪,我是叫她。”
奶奶:“我屈枉你?你家人啥不敢呢!”
妈妈无语,这也是她心里的痛,纵然全是二哥的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何总不放过我,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了,我待你躬敬、谦卑,诚心孝顺,你为何感觉不到呢?屡屡往我伤口上撒盐。委屈、痛苦的眼泪流出,哭出来:“我还咋活啊——我自己生的养的,使唤她挠个柴火都不行。”呜呜——
爹起来:“你个妨人败家的老娘们,你家死人了?你又嚎丧……”大嘴巴扇地妈嘴角流血,又按地上把妈打一顿,给他妈出气。年幼的哥姐们吓得哆嗦,恐慌,不知如何是好。
更令人难当的是妈妈被这样欺凌,还不容她舔伤、喘息,还不能停手中的活。一家人老老小小十来口人还等她做饭吃,她的身心受到极大伤害,所受的痛苦,远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她不是那没刚没火、没囊没气的糊涂人,她有明确的是非观,极强的自尊心,这样苟且的活着不如死了。
每当想到死,一个清楚的画面,总在眼前晃动。一个没了母亲的小女孩,走到人跟前,一句“妨人的丫头”。激灵灵打个冷战。无论如何都要活着,不能让人说自己的孩子那句话。此时支撑她活下去的是那为母的伟大。
这样对待妈妈,奶奶还觉得对大孙女不够好,她挎上包袱上钓鱼台回娘家。跟哥哥兄弟嫂子弟媳说:“给大丫头找个婆家,她妈搁不了她了,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
几天功夫,娘家人帮她给大孙女寻了一个人家,姓李,家中有父母,哥俩四口人,一个姐姐结婚了。这个人是大小子,就是长的丑了些,但他父亲是厨师,这小子也跟着他爹做厨子,四处做活,家条件还可以。
奶奶听了做主,“中”,派娘家侄到家来,把大孙女带去相亲。
大姐没相中这个青年,比她大好几岁不说,长相太丑了,人身量不大,黑黑的小眼睛,还有麻子。
奶奶劝着:“长得丑怕啥?人勤快能挣点,日子不缺着短着就行呗!”
男方很满意,主动提出给父母一百块钱彩礼,该给姑娘做的一样不少。
一百块钱到手,爹立马还了两份陈帐,剩下的给大姐置办了嫁妆,十八岁,大姐出嫁了。
正月要待新姑爷,还有老辈少辈亲戚,正月都要互相拜年看望。有钱没钱,过年肉也不能割的太少,正月待客用的必须预备出来。
初二,七碟八碗的待完新姑爷,陆陆续续人客不断,爹和奶作陪。吃完了,端出去,妈把肉挑出去,可用的菜保存好,留下次再用。钓鱼台的四个舅爷,木台营的姑父,赵庄坨的大姑奶,想不到的人到来,一年来有情、有义、有过儿的人都要请一请,老惯例,爹奶作陪。上顿下顿,着刀的菜留用。
四大碗、八碟席面讲究,饭前水、饭后茶、饭中酒样样不少,给客人、陪客的吃肉饺子。
汤汤水水下点菜帮,平屉上一大圈白薯面饽饽,妈带着孩子们另一桌吃。有时不见外的客人会说:“来,孩子们吃点,爹和奶会说,她们吃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虽然我们是百姓人家,但也是规矩森严的,奶奶、爹说什么,不管对不对,都得听着,不言,不争。
过了正月十六,大姐有事回来,吃完午饭走了。
翌日早晨,妈妈早早起来,做了一盔子粥端到炕上。爹还没有起炕。哞头媳妇从外面进来:“听说凤莲回来了,走了没有?我想让她把棉袄给捎回去,头两天我们穿来的。”进屋堵着了爹还未起被窝,论着她称爹小叔子,开玩笑道:“张希望可真懒,媳妇把粥盔子端到炕上了,还不起被窝。”
妈妈接话:“凤莲昨个吃完饭回去了。”
哞头媳妇:“我还白来了。”说罢转身往外走。
妈:“不待会儿啦。”送出去。
到当街,哞头媳妇逢人便说,张希望懒,媳妇把粥盔子端到炕上了都不起来。
爹坐起来,拿起棉袄袖子对拍,又往其他地方拍打几下后穿上,蹬上裤子下地往外走。妈把他的被叠上,二姐搬起来摞到炕梢,下炕放桌子拿碗,端上咸菜。
吃完饭,她得上班。
爹慢悠悠的进来,到妈给他备好的洗脸盆前洗脸。他上炕一家人开始吃饭。二姐刚撂饭碗,当当当??……急促的当当响了,二姐速走。这是一队的当当没错。全庄四个队上班都敲当当,各有各的节奏,社员习惯了,都分辨得清是几队的当当响。
大哥吃完背起书包上学去。
奶奶和爹在一张桌上,奶奶又告状:“昨天大丫头回来,肉没吃够啊!”
爹:“她那还用说了!夹私夹障地。”
妈:“我夹私夹障地,我夹给谁呀?我亲闺女我不给她吃?我又没亲戚。”
奶奶又挑眼了,大吵:“你没亲戚,都是我的亲戚!你嫌我亲戚多了呗,嫌我的亲戚上门了呗。”
爹向妈高举地拳头,最终没有落下来。妈妈怀着身子,已经5个多月了。
奶奶气没出,以她另一种方式来向妈妈报复。躺在被窝一连几天不起炕,不吃不喝,以饿死相威胁。
妈妈吓得磕头赔不是,换着样做好吃的端到枕边,哄得奶奶心气顺了,也不说话,穿衣服起来就算没事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奶奶怎样邪乎,爹爹怎样乖张,娘俩怎样欺侮妈,怎样待妈交不好,在五个山圈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