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晚上,面板放在炕沿边,妈站在地上擀面皮,面板旁放着装馅的二号缸盔子,奶奶坐在馅盔子边包饺子,一边放着平屉。爹在炕里靠着垛子坐着看包饺子,大姐在炕头带着大哥玩儿,二姐坐在菜盔子旁,手扶盔子沿看着。
为了营造过年的欢乐气氛,奶奶一手拿着饺子皮,一手持调羹往皮上装馅,她问跟前的二孙女:“夺子,你看咱今包的饺子是啥馅啊?”
二姐:“人家看不见,你还问人家饺子是啥馅!”
妈妈:“坏了,孩子眼睛都看不见啥了!”
这时奶奶停住包饺子的手,妈妈放下手中的擀面杖,俯身看二姐眼睛,除了见孩子眼睛红红的,也看不出什么。
爹开口说:“这茬庄里患眼疾的孩子不少,是一种流行病,西院的‘银焕儿’,西当街和南当街都有孩子们在闹眼睛,也都不轻。”
奶奶:“眼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孩子还这么小,得给她治。”
爹爹:“哪有钱哪?”
奶奶:“没钱,借也得给孩子治,若不这一辈子都眈误了。”
妈妈忧心的看着二姐,手不停的擀皮、包饺子,听着奶和爹的对话,她放心一些,但又忧心起钱的事,也不敢贸然插嘴。
过年这几天,二姐只能坐在炕里窗台边,扒窗台坐着。
妈妈没有别的办法,她知道用清凉的水洗洗眼睛会稍感舒服些,她每天都抓时间,给二女儿打盆凉水,洗洗脸,洗洗眼睛,用一块干净的布擦。
过了正月初五,爹来到张孝勇家。
张孝勇一家非常热情:“大叔,坐下,坐这。”
孝勇媳妇端来一杯茶:“给,大叔,喝水。”
爹坐下,寒喧一阵过后,张孝勇问道:“大叔,有事吧,啥事你说吧。”
爹开口:“我那二丫头眼睛看不见啥了,明儿我想带她看看去,手头紧……”
张孝勇:“哦!我这有,先拿着,不够你再来取,我这还有。”说着开柜拿出钱递到爹手里。
爹:“够,够,这忒好了。”
初七的早上,妈早早起来,做好饭,一家人吃完收拾好,抱上二姐,爹把他那口袋布的褡裢放到肩上,两人直奔滦县。
来到滦县人民医院眼科。大夫告诉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一种流行病,发病的孩子很多,只要按时用药,内服外用,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记住不要给孩子吃荤腥上火的东西,不要让热锅扑了孩子,一定要看护好。”
西院的“焕儿”,也于此时患了眼疾。他们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她家历来生活好,正赶上过年,更是与往日不同。正月过了初五,一般人家就不见肉了,可三奶奶习惯使然,还不忘告诉儿子“焕儿有病了,你得给她买肉吃,她才有精神好得快。”
过了正月十五,爹和妈再次去滦县医院给二姐复查,眼睛已明显好转。又开了些内服外用的药,遵医嘱精心看护。
回到家,爹和奶奶说:“妈,我看给夺子看眼睛的大夫手艺不错,若不明儿我带你去滦县把眼睛上的蓝皮割了吧,我问大夫了,说这个手术她们能做。”
奶奶说:“我不忙,反正也这么大岁数了,动刀动剪子的。这钱还都是借人家的,先给孩子治,我以后再说吧。”
爹:“以后要等到什么时候?”
奶奶:“啥时候我也不怪你,是我自己不愿做。”
西院的大叔,也听他母亲的话,隔几天就赶回集,一包一包的买熟肉回来,交给母亲。三奶奶孙女一口自己一口的喂孙女吃肉“抗病”。
过惊螫天气转暖了,二姐眼睛痊愈,她跑到大婶家,来找大她一岁的焕儿姐姐玩。一进前门就脆生生的叫着:“大婶!二姐!”大婶答应:“哎!夺子来啦,跟二姐玩来,上炕吧。”说着站起身,摘下一只挂在檩子上的小笼,捧了一捧杏核泼在炕上:“给你们俩玩杏核儿。”
夺子:“二姐,咱俩耍杏核儿吧!”说着拿起一枚向上一抛,小手飞快的在炕上一划,抓起一把,又接住落下来的那枚。书着:“一二三四五六,我六个,该你了。”
焕儿嗫喏着:“我看不见,咋和你耍!”
大婶:“夺子,你不说也闹眼睛着吗?咋好的?”
夺子:“我爹我妈带着我上滦县治好的。”
大婶:“哦——”。若有所思的粘鞋沿条。她心想着,这个二丫头和自己的二丫头同时感染上眼疾,人家好了,自己家的还下不了炕,今黑介她爹回来得说说,不能等了,也带上滦县看看去。
晚饭时一家人在一起,在三奶奶炕上吃饭,高树枝开口道:“人家东院的夺子也闹眼睛,都好了,咱这个总买肉吃不治也不行,明天你也带孩子看看去吧。”说话看着张希丰。
张希丰:“嘿嘿,你说看就看呗。”
张希贵接过话茬:“早就应该看,吃肉能把眼睛吃好啦?”他妈听着媳妇、儿子们的对话,低头吃饭不吭声。
第二天早饭后,高树枝开柜找出钱,递给丈夫,又对张希贵说:“你跟你哥抱着焕儿去吧,我在家看着‘迎来’。”迎来是她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孩。
“中!”张希贵答应着,三奶奶补充道:“回来买二斤猪头肉来,明天二月二了。”“哎!”张希丰答应着,抱着女儿,哥俩出门口,往南走了。
三奶奶也下炕,招呼迎来过来,奶奶背着你玩去。一岁多的迎来蹒跚着过来,往奶奶身上一趴,大孙女金子也下炕穿鞋:“我也去!”
三奶奶背着孙子,七岁的大孙女跟着走,往人多的地方——庙台的方向去了。
高树枝收拾了饭桌、碗筷。又到院里,把猪食锅端到猪圈门口,拿起马勺舀起一勺猪食,倒入猪槽中“了了了了”叫猪来吃食。两头猪仔可能还不习惯主人的召唤,差异的扬着脖子“哼——哼——”的看着,终于来到猪食槽边,一头扎进猪食槽吃起来。
猪圈北是两间西厢房,南是茅厕,茅厕南墙是高高的院墙,院墙外就是西当街。
出院子则需左转经过东院三间房的院子,共走一个东开大门。
她们住的是二进院,一进大门三间正房,东厢房,猪圈,茅厕,是给张希贵预备的房院。
六间房两个院是内看,外观就是六间正房,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
南院墙外是西当街,很宽敞,又因此处于村中南北主路相交成丁字路口,所以人们时有在这墙根下停留闲聊,还有两块人们坐坐的大石头。
道南朝北开门与之相望的是高平志家。高平志比张希丰小几岁。他高个子,端肩膀,白红色的四方脸上一对大环眼,浅色的眼仁,直鼻梁,嘴鼓鼓着总像生气的样子。小孩子见了都害怕躲着走。他不怎么爱下地干活,勉强下地了也是避重就轻,干些轻巧的,从小他就这样,也没人和他一般见识。
今天,他正在道上他家门口待着,看见张希丰和弟弟带着焕儿走了,一会儿三奶奶又背着孙子领着孙女也朝南走去,大概又上南当街串门子去了。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来到道北蹬上石头拔脖朝院里张望,见高树枝正在喂猪,便春心荡漾,蹬着石头蹿上院墙,顺茅厕墙下来,咚的一声跳到地上。高树枝闻声忙回头,这时高平志跑上来抱住她,急促亲吻她的脸,手不停的在她身上摸。高树枝呼吸急促的:“猴急啥,等我把这点猪食倒上。”两人相拥着钻进厢房屋。
再说三奶奶背着孙子来到庙台上,看还有别人也带着孩子在此玩耍,她放下孙子,孩子们玩在一起,她坐在石台上和大人闲话。觉着屁股底下怪凉的,叫道:“金子!回家给奶奶取个‘墩子’(用麦草编的地垫)去。”
“哎!”金子答应着朝家中跑去。
进大门,到二门拐进自家院,到过道可去取墩子,过厢房屋时,听见里面有动静很奇怪,不知妈妈在做什么,她拎着墩子出来,扒门瞅瞅。
眼前的一幕她惊呆了,她羞耻的扭头跑去。
到庙台上,把墩子递给奶奶:“高平志在厢房屋打我妈呢。”
三奶奶:“你说啥呢?好好说。”
金子:“就是道南的黄眼珠儿在厢房屋,把我妈压身底下——”
三奶奶:“看着你兄弟,我家看看去。”
说完径直朝家中走来。
再说厢房屋的二人。
高树枝:“好象有人。”
黄眼珠儿:“哪儿有人?”
高树枝:“不对,就是有人,起来!”
高树枝警觉的看看上房屋,院里无人,高平志:“你抄惊,人在哪儿呢?”高树枝又朝大门口走去,高平志跟在身后,扒门南北观望,见婆婆正急匆匆的向家中走来。
“你快走,还从来的道,走大门非得碰上。”
高平志伸头看看,果然如她所说。他抽回身,来到茅厕上墙,翻身向外跳下去,若无其事的朝家门走去。
这时三奶奶刚好来到西当街街口,眼见高平志由北向南走家。她快步进门,二门里,猪圈门口高树枝正刮猪食锅,假装喂完猪。她婆婆盯着她脸:“高平志来干啥着呀?”
高树枝:“没有啊,没人来!”
“还敢瞒我,刚才我眼瞅着他从墙上跳下家去了。”婆婆在使诈语,高树枝一口咬定没有。
“还说没有,刚才我让金子家来取墩子,孩子都告诉我了。”
这时,金子一手领着弟弟,一手拎着墩子,也跨进大门。
高树枝见抵赖不掉,不言语了。她婆婆见孩子回来也不再追问。高树枝到厢房屋拿把锹下地,送粪,垒地节,互助组有活了。
午后,张希丰、张希贵带孩子看病回来,二人阴郁。三奶奶问道:“看了咋说的,拿药了?”大儿子回答:“拿药了,孩子左眼睛保不住了,得把眼球摘去。”
三奶奶吃惊的:“是啊?有那么邪乎?”
大儿子:“看晚了,眈误了。”
二儿子:“人家说是火大,烧的。东院的夺子都好了,咱庄那几个传染的孩子,人家也好了。”说着起身去了他的院子,收拾园子去了。
三奶奶借机把上午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大儿子。张希丰非常气忿,真是祸不单行,不应该的事都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夫妻俩带二女儿来滦县医院,做了眼球摘除手术。装了“义眼”,在医院住了几天,取下纱布回家静养。
连日来,张希丰都闷闷不乐,很少说话。这天天刚蒙蒙亮,他背着行囊来到朱各庄火车站,登上了东去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