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了第二个孩子,取名“小弟”,这是一个聪明的小女孩,九个月大,一招呼她的名字,就机灵地转过身看着你,咿咿呀呀和你说话。
希望还和往常一样为庄里的事忙,顾不上家里的事情。
1948年秋,北场里妈妈正在打高粱,扬净的攒在一起形成一堆,旁边放着口袋。
一个大笸箩里铺着小被,小弟坐在里面,姐姐凤莲逗着妹妹。
奶奶告诉:“凤莲,你看着妹妹,我和你妈灌高粱。”
奶奶眼睛不好,细活不能做,但是通路,她拿起口袋给妈妈挣开口袋嘴,娘俩开始灌高粱。
突然几个中央军端着枪来到场院,拿枪比划着名:“回家,回家——把小孩带上回家,不准出来。”
妈妈央求道:“老总,你让我们灌完了吧。”
“不行,不行,快带上小孩回家。”说着用枪杆推搡。
从他们进场院起,小弟、凤莲就看见了,俩个小孩惊恐地看着陌生人,看他们连喊带搡,凤莲吓得猫到奶奶身后,小弟哇哇大哭起来。妈妈连忙抱起小弟,奶奶手牵着凤莲,被中央军驱赶着往家走。这时她们才发现好多中央军进院、上房,小弟还在不停的哭。
她们进家关上门窗,为了躲避子弹,奶奶领着凤莲躲在炕沿根下。
妈妈抱着小弟在过道可锅台后。因老房子锅台低,妈妈又是大个,怎么也挡不住娘俩的身体。
妈妈把小弟放下,准备卷躯下后揽过女儿入怀。与此同时窗外院里一片嘈杂,房上咚咚乱响,烟囱上架起了机枪。
一声呼啸,子弹破窗而入。“哗啦啦——”北墙上妈结婚时的大镜子被击碎落下。
院子、房上枪声大作,惊魂未定的小弟背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得“啊——”的一声,背过气去。
几乎同时,妈急忙起来,脸色惨白的抱着孩子,“小弟!小弟!小弟啊——你看看妈在。”连叫带摇,好半天,孩子才缓过这口气,但脸色焦黄,精神萎靡。
妈妈看着孩子心疼、伤心……
奶奶不住地叹息。
屋里屋外静悄悄地,也不知什么时候枪声停止了,当兵的啥时候撤走了。
“咕咚、哗啦——”声响,妈想起什么,说道:“好象是子弹壳响。”
她放下孩子,打开前门,不见人的踪影。
奶奶也觉醒了,她探出头朝外看看,不敢出去。
凤莲拿着半升子,在院子里找子弹壳,只在窗下的缸与缸的缝里,墙根不显眼处捡到几支。
不对诶,那么多枪打了那么半天,怎会就这么几支弹壳?准又是被那三贼婆捡去了,奶奶生气地骂道。
是的,枪声停止,当兵的一走,张高氏就象下过雨捡蘑菇一样,捡走了这边院里的弹壳。
三奶奶张高氏这边,两次卖地,占伙里的菜园,放伙里的杨树,盖新房院,真的是恰逢其时利上加利。
首先第一次卖地,俩儿读书成人。种地没受着累,好吃好喝轻松过日子。
第二次卖地,赶在土改之前,土改时她家人口与地相平,没用调出。
把西园子盖成她们地新院,老房扒了,人均房产也不多,干落得住新房,有钱花,最主要的是没背上“富农”成分。
虽然老院划给东院几个菜畦,找给她们几个货币,但与她们得的相比,赔的那点,真的是算不得什么。
地里的活有大儿子、儿媳妇两人干,样样不落后,儿媳生了个孙女一岁多了,如今又害喜了,这几年真是走旺运,诸事顺利。
就是这双拐小叔子,现在干不了什么,只会烧烧自己睡的炕。
四爷张敬田,自从分家三哥三嫂把他揽了过来,,他心里明白,只不过是他们谋得家产的工具,顺利得逞了就把他扔在一边。
现在把他自己扔在另三间房里,做饭菜都在那三间他们住的一边,吃饭也不叫他,都是自己看时辰差不多了凑过去,有时闻着过道可气味很香,可饭桌上没什么,也不敢问。哥哥和爹都没了,落人手里了。他心里埋怨二嫂忒糊涂,怎么总挨人算计。看见侄子希望长大成人心里略有慰借,但又不能表明什么,心里有一丝莫名的歉咎。
这几天身体不爽,吃完饭来大门口坐会儿。
一把年纪了,身逢乱世,打仗,他早已不怕了。
今天他听着枪声平息,当兵的撤走,就打开门出来,到大门口坐着,南瞧瞧北望望,与往常有什么不同。还未看见旁人,三嫂就拎着筐从院里出来,只见她出门口奔胡同东老院开门进去,一袋烟的功夫,三嫂开门,从老院出来,挎着沉甸甸的一筐子弹壳,快步进院去了。
她就有这样的本事,胆大,敢做。家里儿子媳妇都在家,护着一岁多的女孩,见有军队进来,就关好门窗躲好。她一个人猫在门旮旯,枪声一停她就出来,拿起筐先奔老院,进厢房拿出梯子搭在东院的房上,上去顺西房山沿院墙下来,果然院里落了不少子弹壳,她迅速捡完地上的,又从东墙跟一棵带叉的木头上墙、上房,捡完房上的又顺梯子下去到她的老院,因挎着筐沉,下梯子时咕咚摔了一跤,筐里一颠,铜壳哗啦声响,她连忙起来,跑回新院里。
这边的秀英和婆婆光顾着照看孩子,根本不知枪声何时停止,军队啥时撤走,秀英听有响动打开门不见人影,婆婆向外看看未敢出去。
院里的弹壳早被“好人”张高氏捡走,凤莲出去只捡回了几个。
希望还在为庄里的事忙,回来时已掌灯时分。每次回家,他都会逗逗机灵的女儿小弟,今天这孩子没有在炕上玩耍,而是蔫蔫的躺在一边,问道:“这孩子咋地了?早晨时不还好好的?”
秀英回答:“吓着了。”接着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希望责怪道:“你还能干点啥,连孩子都看不好!”
秀英说:“我不是故意的,事发当时真的是太巧了,她也是我的女儿。”
啪!一个大嘴巴扇过来。“还说,妈看地大丫头咋没事,你就这么不中用?”
秀英不敢再言语,抱着小女儿委屈,内疚和压抑交织在心里无处诉——只恨命运为何这样不公。
女儿病成这样她比谁都心疼。
自己也才23岁,整天忙的昏天黑地,经历这样的阵势心惊肉跳,需要安慰,却无人问津,还苛求样样周全。
打了媳妇,娘俩出了气,来到母亲面前:“妈,今没害怕呀?”
奶奶:“咋不害怕,房上、当院都是大兵,机关枪就架在烟囱上,爆豆似的,我跟大丫头猫炕沿根下,一动不敢动。对了,今儿中央军跟谁打着,咋没看见那边的人呢?”
希望:“那你哪能看见,解放军在北山呢,好象是打蒙特内哥罗,不知咋在这边交火了。”
娘俩唠着嗑,睡着了。
秀英没能睡觉,一晚上搂着孩子。小弟惊乍恍惚,天亮时孩子不动了,她感觉不好,哽咽着:“小弟——小弟!你看看妈,妈在这呢。”
奶奶“啧”了一声,坐起来。
爹:“真是的!”坐起穿衣看看孩子,脸色煞白,已没了呼吸。
奶奶看着孩子脸色阴沉地:“不中了,扔去吧。”
爹找来秫杆薄子把小弟卷上,夹在腋下,出去拿着锹,朝西崖下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