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镖局。
伍鹤有些耳熟,细细想来,便是当初李波托运财物的镖局。
他当年征战,跟随的战友很多战死沙场,拿不到朝廷的抚恤金,便自掏腰包,定期托路远镖局托运。
如今三当家全家被灭……
伍鹤轻轻皱眉,在李波云游四方的关头出现这种事,很难不让他多些联想。
“爷!爷!”
停马思虑之际,远处呼喊声临近。
是个扎着辫子的俊秀少女,正是林莲花,她神色焦急。
“李爷回来了,但,但是……”
一刻钟后。
欲仙楼,旧窗透着夕阳馀晖,投在朽木床板上,一个消瘦身影被缓缓平躺放下。
他胸前伤口众多,一条臂膀也不翼而飞,微弱生机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温巧娘缓缓合上药柜,深叹口气道:“义父的命算是保住了,但伤势过重,又有寒毒入体,奇经八脉多有侵伤,还需好好疗养才可。”
“还有他这条臂膀……也无接上希望了。”
伍鹤在旁脸色阴沉,看着奄奄一息的李波,一腔怒火憋着。
拳头攥紧之际,方问道:“寒毒是哪家所为?”
“罗网。”
温巧娘起身,拿手按在他胸口,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无形中抚平着他内心的怒火。
“毒性极强,又入体无迹,正是罗网的冰针寒毒。”
罗网。
伍鹤眼睛微眯。
李波曾说过,江湖中除了主流的七个门派之外,还有一些专干脏事的组织,罗网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其由来已久,杀手遍布各州,曾有无数江湖义士死在他们手中。
李波怎会被他们盯上?
“林莲花。”
“奴婢在!”
“去禁军寨,把孙林给我喊过来。”
“好!”
孙林前些日子也参与了禁军选拔,在丁字档成功入围,伍鹤便把他弄到了自己手下,依旧担任一支探马队队正。
不久,院中便噗通一声沉重,尘土扬起,孙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人!”
“去打探一下路远镖局的消息,以及有无关于义父的传言。”
孙林怔了怔,随即看看床上伤重的李波,赶紧点头:“是!”
“你怀疑是义父屠了路远镖局?”温巧娘问着。
伍鹤点点头,在床沿坐下,眼神深沉地看着李波。
“义父三天前突然离开,紧接着路远镖局就出事了,现在他也被罗网杀手追杀,这应该并非巧合。”
“我想,应该是路远镖局在义父的镖物上做了手脚。”
“娘子,你先回吧,待义父伤势好转些后,再接回咱家。”
温巧娘轻轻顿首,留下一些药后便离开。
入夜,孙林探得消息而归。
……
“卑职刺探所得大致如此,那路远镖局三当家钱庄虎从多年前起就贪了李爷的钱,并将那些遗孀家属悉数灭口,伪造收据欺骗李爷。”
“李爷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前天孤身闯进路远镖局,将其一家老小斩杀。”
“虽报了仇,但李爷违背了金盆洗手之誓,复出江湖,触怒了以往的一些仇家,所以雇用了罗网杀手。”
“这些仇家中,对李爷最恨的,当属滕王王晏。”
与自己所猜一样。
伍鹤心中凛然。
他曾听李波提起过,当年在行伍中与人交恶,其中就有王晏。
昔日北伐之时,王晏未得诏而进军乃是大忌,且沿途军士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军风极差。
故而皇帝命李波亲斩了他三个义子,以儆效尤。
王晏不敢记恨皇帝,只能将怒火放在了李波身上,从那以后便多有矛盾摩擦。
一些追随王晏的人自然也是与他站队,其后掌权得势,便更加排挤李波,就比如现任开封守将石守信。
后来李波不堪迫害,宣布退隐,并当众自废一条腿,履行江湖金盆洗手之誓。
习武之人最重气节,若是恩怨双方皆同意金盆洗手,便是恩怨随水而去,一笔勾销。
王晏等人不算阴险,从那以后果真就没有再找过麻烦。
直至今日,李波违背誓言,那么得到的报复只能是数倍数十倍。
将这一切都捋清后,伍鹤长吐口气,白净脸上多些漠然。
“大人,您看?”孙林咽了咽口水。
“与你无关,走吧。”
“是。”
孙林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退而离开。
伍鹤在房中静默良久,随后走到墙角那未上锁的箱子前,终是将其打开。
自己好奇了许多的箱子,里面除了一些金银珠宝之外,就是自己练过的那些武学,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丰富,都练过了。
“还以为老李头武学家底多殷实呢。”
他轻轻自嘲而笑,同时内心多些苦楚。
李波对自己是真的倾囊相授了。
往下继续翻便触底了,不过伍鹤能看出这只是隔板,打开之后,下面暗光流溢。
正是一大堆各式腰牌等杂物。
木的,铁的,铜的……象是皆能代表身份的物件儿。
随手拿其中一个,刻着“邓宝”,背面亦有蝇头小字,写了籍贯地点。
“都是义父之前的战友手下。”
伍鹤数了数,足有七八十个。
七八十口子,七八十个遗孀家属,也难怪李波这里象是个无底洞,有多少银子都填不满。
他不知道李波在血火战场上经历了什么,与那些战友的感情有多深厚,能让一个瘸了腿的老兵倾尽家财去贴补遗孀。
一个行伍之士能做到这种程度,也是难得。
“义父说,他能活着,是因为他们死了。”
“他是背负着他们的遗愿活下来的。”
伍鹤呢喃自语,蓦然间鼻尖微酸,深深吸了口气后才合上箱子。
冥冥中,外面有些窸窣声响。
他冷然转身,披上虎捷军铁甲,立于门口。
月明晴朗夜色下,数道身影轮廓立于周遭屋檐。
他们身形迥异,气息有深有浅,形同一只只围猎的饿狼露着獠牙,又象几个编织了天罗地网的蜘蛛,困住了他们的猎物。
伍鹤没说一句话,俊秀面容上冷若冰霜,噌得从腰间拔出修长的点梅刀。
锵锵两声后,长刀插进地面,轻轻嗡鸣震动,泛着冷光涟漪。
而他,则是拂起虎捷流纹披风,咧咧声中于太师椅上而坐。
狰狞铁甲巍然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