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听罢,没急着发火,只是把玩着手边一方冷硬的镇纸,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火种?那是没人去踩。踩实了,也就是一摊黑灰。”
他随手从御案底下抽出一叠皱巴巴的告帖,往杨沂中面前一丢。
这些纸张粗劣,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找街边代写书信的先生凑合的。
内容倒是千篇一律:指着鼻子骂杨沂中贪墨军饷,甚至还在家里私藏了三百副神臂弓,意图不轨。
“瞧瞧,连这招都使出来了。”赵构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透着股轻篾,“这是把你当成当年那个只想保命的童贯了,以为几封没头没尾的黑状,朕就会自断臂膀?”
杨沂中扫了一眼,眼皮子都没眨,只是垂手立得更直了些:“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这些谣言在营里乱窜,像老鼠一样,抓不着,恶心人。”
“抓老鼠不能靠手,得下药。”赵构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谭稹,传话给辛企宗。告诉他,别光盯着弓弩营那点事。明儿个教头例会,让他‘不小心’漏句嘴,就说朕让东厂设了‘夜察桩’,每晚三更随机抽查,谁要是再敢在熄灯后乱窜嚼舌根,直接当细作论处。”
谭稹在阴影里应了一声,那声音听着就让人骨头发寒。
这招“无中生有”比真刀真枪还管用。
不到两天,原本入夜后还有些嘈杂的禁军营房,一到三更天便死一般寂静。
谁也不想试试那传说中的“夜察桩”到底长几只眼睛,毕竟刘锜儿子的脑袋还在城门楼子上挂着呢。
趁着这股肃杀劲儿,赵构那道早就拟好的《禁军巡查条例》顺势推了下去。
五条铁律,条条都要命。
尤其是那第一条“监军使”和第三条“密奏箱”。
讲武堂出来的愣头青们,带着圣旨和天子剑,直接插进了各个营头。
他们不吃老一套的行酒令,也不认什么老部下的情面,只认规矩。
而那个挂在营门口、贴了封条的“密奏箱”,更是让那些平日里习惯了喝兵血的兵头们如芒在背。
这箱子就象只张着嘴的怪兽,谁也不知道手底下的大头兵会在夜里偷偷往里面塞什么。
最先低头的竟然是马军司的郭仲荀。
这老狐狸到底是在官场里滚了几十年的,眼睫毛都是空的。
诏令刚下,他就主动上了表,要做这新规的头一只领头羊。
听谭稹回报,郭仲荀回营那天,场面颇为壮观。
有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参军刚抱怨了一句“监军使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骑在将军头上”,郭仲荀二话没说,抽出腰刀就把面前的案角给劈了。
“这就是朕要的效果。”赵构听着回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郭仲荀懂事,朕就得给他体面。传旨,赐他‘协理御营军务’的头衔。他既然愿意当这把刀,朕就给他磨快点。”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象郭仲荀这么识趣。
辛企宗家里遭贼那事儿,报上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据说是一伙蒙面的亡命徒,破门窗的时候动静不小,直奔着辛企宗那个还在吃奶的小儿子去的。
得亏东厂在他家周围早就布了暗哨,那伙人刚翻进墙就被按在了泥地里。
一审,全是原威远营退下来的老卒。
嘴里喊着要替刘都帅清理门户,要把辛企宗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灭门。
赵构看着那份带着血腥气的口供,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狗急跳墙了。”他把口供扔进火盆,看着火苗吞噬了纸张,“传旨,赏辛企宗白银五十两,记功一次。告诉杨沂中,带两队人马把弓弩营给朕看死了,辛企宗现在是朕立起来的标杆,这杆旗要是倒了,朕拿他是问。”
那天晚上,谭稹说辛企宗一个人在校场跪了半宿,对着北边磕头焚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念叨着什么“身不由己”。
赵构听了只是笑笑。
身不由己好啊,身不由己,这命才算是彻底卖给皇家了。
又过了七日,是个阴沉的雨天。
御书房里的烛火有些摇曳,谭稹象个幽灵一样,把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放在了御案上。
“这是马军司这半个月收上来的。”谭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一共十七封。除了些鸡毛蒜皮的抱怨,有三封,咬的是同一个主儿。”
赵构伸手在箱盖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谁?”
“郭仲荀的副将,也是他的亲外甥,李从虎。信里说他私卖战马,把换下来的劣马充数,差价都进了私囊。”
赵构的手指停住了。
郭仲荀刚表了忠心,甚至不惜劈了案角来震慑部下,结果自家的后院却起了火。
这十七封信,就象十七根刺,扎的不是李从虎,扎的是郭仲荀那张刚粘贴去的忠心脸皮。
“李从虎……”赵构咀嚼着这个名字,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五大三粗、见了他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汉子,“若是查实了,郭仲荀这张脸还要不要?”
“官家,若是压下去,这‘密奏箱’往后就是个摆设了。”谭稹低着头,提醒了一句。
赵构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新派驻下去的监军使。
这张网才刚撒下去,要是第一网就漏了鱼,往后谁还会信这网能抓人?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赵构半明半暗的脸。
“不用压。”赵构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木箱子上,眼神比外头的雨水还要凉,“既然立了规矩,就得让人看见这规矩是铁打的,不是面捏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那个箱子。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马军司。当着全营将士的面,把这箱子打开。”赵构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绝,“朕倒要看看,这这把火烧起来,郭仲荀是去救火,还是自己往火坑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