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房子,是祠堂。”赵鼎纠正了一句,手里的墨笔却没停,在一本厚重的黄册子上又勾掉了一行字。
南郊这片荒地如今已没了半点荒凉气,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石粉和叮叮当当的凿击声。
几百个石匠赤着膊,汗流浃背地对付着从太湖边运来的整块花岗岩。
赵构没接赵鼎的话茬,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刚刚立起的主碑上。
碑还没刻完,但第一批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已经填红。
那不是什么雅致的馆阁体,而是方方正正的魏碑,每一笔都象是用刀砍出来的。
“陛下,那个名字……不太雅驯。”赵鼎尤豫了一下,指着碑面下角的一处,“要不给改个官名?”
那上面刻着三个字:张二狗。
“不用。”赵构走近了些,手指在那粗糙的石面上划过,“他爹娘生他时就叫这个,阎王爷生死簿上也叫这个。朕若是给他改成了‘张忠义’‘张报国’,他地下的魂灵怕是连家门都摸不着。”
正说着,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缕的老妇人被两个乡邻用滑竿抬着,正如没头苍蝇般往警戒线里撞。
她眼睛上蒙着层灰蒙蒙的翳,显然是瞎了有些年头了,手里死死攥着个破旧的布包,嘴里含糊不清地嚎着:“儿啊……我的儿啊……”
禁军刚要上前阻拦,赵构摆了摆手。
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凿石声、喧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只有老妇人那粗重的喘息声和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老妇人被引到了碑前。
她看不见,只能伸出枯树皮似的手,在那冰冷的石面上哆哆嗦嗦地摸索。
当指尖触碰到那一个个凹陷的笔画时,她象是触电般缩了一下,随后整个人瘫软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石座上。
“真的是石头……真的是石头……”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象风吹过枯草,“我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啊……那个卫真县的官爷说,名字刻上了石头,就是官身了,以后没人敢欺负咱家了……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赵构没有嫌弃那满地的尘土,几步上前,单膝跪地,稳稳托住了老妇人的手肘。
“是真的。”
他回头给李显忠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会意,扯着那破锣嗓子,对着围观的数千百姓和军卒,将那卷《恤卒令》吼了出来。
当吼到“授田三十亩,免役十年”时,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那老妇人却象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挣扎起来,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官家!老奴不要田!老奴只要这个名字在!老奴怕啊……怕过了几年,官家忘了,把这字磨平了,那我儿就真的没了!”
这是一种属于底层百姓特有的、刻入骨髓的卑微与恐惧。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家的恩典就象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而石碑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给贵人立的。
赵构沉默了。
他缓缓站起身,解下了腰间那块温润莹白的双龙戏珠玉佩。
“啪”的一声脆响。
他将玉佩重重地拍在石碑顶端的凹槽里。
玉石相击,声音清越而决绝。
“赵鼎,拿蜃灰来。”赵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金石之音,“给朕把这块玉封死在里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妇人身上:“老人家,这块玉是朕随身之物。今日朕把它镇在这里。谁敢磨去这碑上哪怕半个名字,那就是砸朕的玉,毁朕的信。”
“从今往后,哪怕大宋亡了,哪怕沧海桑田,只要这块玉还在,这碑上的名字,就没人敢动!”
老妇人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瞎眼里涌出了两行浑浊的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淌进土里。
接下来的三日,临安城南郊这片原本荒僻的野地,成了整个大宋最热闹也最肃穆的地方。
不管是挑着担的货郎,还是拄着拐的老兵,甚至还有那些原本准备逃往福建路的溃兵家眷,象是百川归海一样涌来。
赵鼎本来想设个案台,安排几个书吏专门接待。但赵构拒绝了。
他就坐在那石碑旁的一张旧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皱巴巴的手札,来一个,问一个。
“哪里人?”
“家里还有几口?”
“最后一次收到家书是什么时候?”
没有皇帝的架子,更象是个邻家记帐的帐房先生。
直到第三日黄昏,夕阳把那尚未完工的忠烈祠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大人号军袄,怯生生地挤到了赵构面前。
“官家……我爹叫王大锤,江阴人。”少年吸了吸鼻涕,脏兮兮的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他说去打金狗,就再也没回来。我问了好些个当兵的叔伯,都说没见着……这里头,有我爹的名字吗?”
赵构翻遍了手里的名录,没有。
他又让赵鼎去查了兵部送来的抚恤名单,还是没有。
少年的眼神眼见着黯淡下去,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塌了下来,象是被抽走了魂。
“等等。”赵构忽然想起了什么,“李显忠,去把前日从军器监废墟里扒出来的那些残档拿来。”
那是几箱子被烟熏火燎过的烂纸,有些已经碳化,碰一下就碎。
李显忠带着几个亲兵,就在那夕阳底下,像大海捞针一样翻捡。
半个时辰过去了,就在少年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前,一声惊呼响起。
“找到了!在这儿!”
那是一张只剩下半截的伙食帐单,边缘烧得焦黑,但在“十一月十九日领粮”那一栏下面,歪歪扭扭地按着个红指印,旁边依稀是个“锤”字,前面那个“大”字被火燎去了一半。
“王大锤,江阴步卒,死于……死于辎重营大火,为护粮草而亡。”赵构盯着那行模糊的字迹,声音有些发紧。
他提起笔,在那本手札的最末一页,郑重地写下了这三个字,然后递给那个少年看。
“记下了。下一批刻碑,你爹的名字,朕让人刻在头一个。”
少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跪在地上对着那堆烂纸磕了个响头。
不远处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下,刚从浙东防区赶回来交接防务的韩世忠,手里提着个酒葫芦,已经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糙汉子,平日里流血不流泪,哪怕是身上多了几个透明窟窿也没皱过眉。
可这会儿,他觉得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口老酒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韩将军?”赵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捏着一份刚核对完的名单。
韩世忠深吸了一口气,把酒葫芦挂回腰间,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赵相公,老韩我带兵二十年,以前觉得给弟兄们发足了饷银,战死了给家里送几十贯钱,就是天大的恩义了。可今儿个……”
他指了指那个还跪在地上痛哭的少年,声音有些哽咽:“陛下这哪是在刻名字啊,这是把咱当兵的魂,给接进这大宋的江山里了。”
赵构听到了动静,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韩世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举起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遥遥敬了一下。
“良臣(韩世忠字),来了?”
韩世忠身子一震,大步走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下,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半晌没抬起来。
“若是哪天我也折在阵上……”韩世忠的声音闷在土里,带着颤音,“只求陛下让老韩的名字,能跟那个张二狗挤在一块儿。哪怕是个角落也成,好让我家那个泼辣婆娘晓得,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当夜,月朗星稀。
行在的书房里,烛火有些昏暗。
赵构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堆着那几十本记录着阵亡将士家眷信息的手札。
他提着笔,在《恤卒令》的末尾,又重重地添了一行字。
“凡战殁者,无论是否正式军籍,经查证属实,皆准入忠烈祠,享春秋二祭。”
写完这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块垒全都吐出去。
“赵鼎。”
“臣在。”
“拟旨给各路州县。不用搞什么大兴土木,哪怕是用木头搭、用茅草盖,也要给朕在每个县都建一座‘忠烈亭’。每逢清明,县令必须亲自去祭。谁要是敢敷衍了事,让孤魂野鬼没个落脚处,朕就让他也没个落脚处。”
赵鼎看着自家这位年轻的官家,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低声道:“陛下,此举……收买人心之效,恐胜过百万钱粮。”
“收买人心?”
赵构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远处新军大营里,夜间操练的喊杀声正隐隐传来,那是岳飞正在练兵。
他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不,朕不是在收买人心。朕是在把这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朝廷,一点一点地重新接回去。”
窗外的风有些大,吹得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李显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神色间透着一股少有的凝重。
“陛下。”
“怎么?”赵构没回头。
“吴玠到了。”李显忠压低了声音,“刚从镇江前线下来,马都没歇,说是有一份关于长江防线的折子,必须当面呈给陛下。他在宫门外跪着,说是若陛下不准,他便长跪不起。”
赵构猛地转身,眼中的疲惫瞬间被一股锐利的光芒取代。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