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初歇，临安城北的军器监作坊里，泥泞没过了脚踝。
空气中混杂着焦炭的刺鼻味和生铁冷却后的酸腥气。
赵构没让人撑伞，龙袍的下摆被污水溅得斑驳陆离。
他站在一号锻炉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炉火看着挺旺，红彤彤的，但也就是看着热闹。
里头的铁水黏糊糊的，像掺了沙子的面糊，怎么都化不开。
几个赤膊的匠人正拼了命地拉动那几个笨重的长箱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比风声还大，可那炉膛里的火苗子就是窜不起来，软趴趴的，象是没吃饱饭。
“这就是你们炼的‘精钢’？”赵构伸脚踢了踢旁边一块刚冷却的废料，上面全是蜂窝状的气泡，“拿这玩意儿造刀，砍不了两个脑袋就得断。”
负责技术的匠头刘老栓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脑门磕得砰砰响：“官家恕罪！非是小老儿不用心，实在是这炉温上不去啊。咱们大宋的风箱就这力道，要想化开这熟铁，除非太上老君显灵借三昧真火……”
“借个屁。”赵构骂了一句粗话，转身看向堆在墙角的一堆烂木头和生锈铁件。
那是之前抄王渊家抄出来的几架旧冲车，因为太占地方，被扔到了这儿当柴烧。
赵构走过去，盯着冲车底部那个巨大的绞盘看了半晌。
脑子里那些关于早期工业革命的图纸，和眼前这堆破烂逐渐重合。
他不需要蒸汽机，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能把这炉火吹疯了的肺。
“把那几个绞盘拆下来。”赵构指着那一堆破烂，语速极快，“还有，去库里找最好的熟牛皮，再把城里的木匠都给朕叫来。朕不要这种拉拉扯扯的风箱，朕要造个能‘呼吸’的大家伙。”
刘老栓看着赵构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的草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图上是个古怪的双缸结构，连着踏板和连杆，说是风箱，倒更象是某种刑具。
“官家，这……这闻所未闻啊。”刘老栓哆哆嗦嗦地劝，“这风力若是太大，炉膛炸了是要死人的……”
“炸了朕给你抵命！”赵构打断了他，眼神冷得象刀子，“朕给你三天。三天后要是这铁水还象鼻涕一样黏，你就把自己扔进去祭炉！”
并不是真的要杀人，但不把刀架在脖子上，这帮习惯了混日子的匠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效率。
六十名膀大腰圆的脚力夫被连夜征调进了作坊。
没有精密机床，就用人命填；没有润滑油，就用猪油淋。
赵构甚至亲自上手，调整连杆的角度，满手都是黑油泥。
第二日午时，那个怪模怪样的“双缸脚踏鼓风机”立在了炉旁。
两个壮汉像骑马一样踩动踏板，皮囊活塞在这个巨大的木制胸腔里疯狂抽插。
“呼——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劲气流直灌炉底。
原本暗红的火苗瞬间变成了刺眼的青白色，咆哮声如同困兽出笼。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炉内的铁块开始坍塌，化作了金红色的液体，不再黏稠，而是象水一样欢快地流动，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令人迷醉的青光。
刘老栓看傻了，膝盖一软，又跪下了：“老天爷……这真是天工开物啊！”
有了合格的铁水，剩下的就是跟时间赛跑。
赵构没回宫，就坐在模具旁的一张破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咸得发苦的盐汤。
他盯着工匠们用分段法浇筑炮管，又看着他们趁热打上铜箍。
这每一个步骤，都是他在书本上背过无数遍的，如今变成了眼前滚烫的现实。
第三日清晨，第一门仿制的臼炮——赵构命名为“震天雷炮”，象个黑黢黢的铁疙瘩，蹲在校场的土台上。
这玩意儿很丑，口径大得吓人，身管却短，看着象个要把自己炸飞的蠢物。
“装药三斤，碎铁瓷片一斗。”赵构的声音有些沙哑。
校场百步开外，刚砌好的一堵青砖墙孤零零地立着。
引线被点燃，火花嘶嘶作响。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大地猛地颤了一下，不少围观的禁军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浓烟散去，那堵青砖墙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碎砖渣和漫天飞舞的尘土。
百步之内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碎铁片和瓷片刮出的痕迹，这一炮要是打在人堆里，那就是一片血肉糜烂。
测试军官脸色煞白地跑回来，说话都在结巴：“官……官家，这比床弩狠多了……若是几十门一起轰，什么舟阵也得烂啊！”
赵构长出了一口气，紧绷了三天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赏。”他只说了一个字，“把曹成叫来，这十门炮归他，成立‘破虏营’。再传朕的旨意，以后谁能改进这种杀人玩意儿，朕赏银百两，记大功。”
工匠们疯了似的欢呼起来，那声音比刚才的炮声还响。
第四日拂晓，天刚蒙蒙亮。
一匹快马冲进了皇城司，马上跳下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岳飞来了。
赵构没在垂拱殿接见这位日后的军神，而是直接把他带到了充满硝烟味的校场。
“鹏举（岳飞字），你看。”赵构指着那个被炸出的大坑，还有那门刚刚冷却、散发着幽幽寒光的丑陋铁炮。
岳飞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焦黑的土，放在鼻端闻了闻，又走到那门炮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炮身，指尖在铜箍上停留了许久。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朕把你带来的那三千弟兄，编成了‘北伐先锋军’。”赵构站在晨曦的阴影里，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现在朕问你，若是朕给你一万个这样的炮手，三年，能不能给朕打进燕云？”
岳飞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
他推金山倒玉柱，单膝重重跪地，铠甲甲叶撞击出清脆的声响：“陛下若有此器百万，何须三年？臣愿为前驱，马踏黄龙，万死不辞！”
“那就从十万开始。”赵构上前扶起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北方那片还笼罩在黑暗中的山河，“你是把好刀，朕得给你配最好的磨刀石。”
君臣二人并肩而立，看着第一缕阳光洒在炮管上，反射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冷光。
是夜，风大了起来。
军器监的作坊依旧灯火通明，为了赶制剩下的炮管，炉火就没熄过。
干燥的夜风卷着火星子，在堆满木料和炭堆的库房顶上打着旋儿。
而在堆放火药原料的三号库房背阴处，几个黑影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撬开了那扇早已朽烂的后窗。
一股桐油的味道，随着风，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