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下的校场,尘土被几千双军靴踩得半尺高,日头毒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臭和马粪味。
赵构坐在高台上,面前是一张铺着红绸的长案,案上堆着成摞的银铤,白晃晃的刺眼。
他手里捏着那份阵亡名单,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李显忠那破锣嗓子正在底下喊着名字,每喊一声,便有一个家属或是同袍上前领赏,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
这种压抑在念到“步军司都头张大牛”时被打破了。
一个缺了半口牙的老卒猛地冲出队列,怀里并没有抱着受赏的牌位,反倒是手里那点叮当作响的东西洒了一地。
那是三贯钱。
甚至不是足陌的铜钱,而是掺了铅锡的劣币,砸在地上声音发闷,象是谁在嘲笑这满场的肃穆。
“陛下!俺儿在建戛纳外顶了三天,肠子流出来还塞回去砍了一个金狗!那是五十贯的卖命钱啊!”老卒跪在地上,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黄土,“到了那王统制手里,就变成这点糊弄鬼的烂铁!连半匹能做寿衣的布都没有!”
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
赵构没说话,只是缓缓合上手中的名册。
那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割得指尖生疼。
他盯着那地上散落的劣币,眼神象是凝固了。
他抬手,示意李显忠停下,随后指了指那个站在队列最前排、满脸横肉的胖大身躯。
“王渊,你上来。”
王渊一身明光铠,走起路来甲叶子哗哗作响。
他并没有立刻跪下,而是先正了正头盔,眼神甚至没往那老卒身上瞥一眼,只是随意拱了拱手。
“陛下,军中有些耗损,这是自太祖以来的常例。”王渊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行伍人的兵痞气,甚至还有些不耐烦,“若是个个都要全数兑现,这国库便是金山银山也填不满。陛下刚登基,怕是不懂这些营伍里的弯弯绕。为了这区区一个小卒,扰了全军受赏的大局,岂不是寒了诸将的心?”
好一个“寒了诸将的心”。
赵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心的汗。
“李显忠。”
这一声喊得极轻,却让王渊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李显忠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被推到了台前。
王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被堵着嘴呜呜乱叫的,正是他府上最得力的帐房小吏陈五;旁边那个妇人,是他那个离奇“失踪”的军需官的老婆;而最左边那个一脸凶相的,分明是半个月前还在秀州劫掠官仓的匪首曹成!
“王统制,这几个人,你应该不眼生吧?”赵构站起身,绕过长案,一步步走到王渊面前。
不等王渊开口,几个亲兵哼哧哼哧地抬上来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箱盖掀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整整齐齐几十件崭新的皮甲,封条上的“临安武库”四个红字,在阳光下红得象血。
赵构弯腰,从箱子旁捡起一把长刀。
刀鞘虽然磨损了,但那刀柄上的“御赐”铭文依然清淅可见。
“这把刀,是朕在南京应天府时亲手赏你的,让你用来杀金人。”赵构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寒气,“怎么转眼就到了曹成这个劫匪手里?王渊,你是不是觉得,朕年轻,朕刚来这临安,就是个好糊弄的泥菩萨?”
王渊脸上的横肉颤斗着,退后半步,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入场前兵器早就被收缴了。
“这是构陷!全是构陷!”王渊突然咆哮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老子是先帝旧臣!跟着种师道老将军打过仗的!这都是底下人瞒着我干的!陛下若是信了这几个奸人的鬼话,动了我,就不怕这满营的弟兄哗变吗?!”
哗变?
赵构冷冷地看着他,就象看着一头待宰的猪。
周围的禁军确实有些骚动,那是王渊的亲信在互相递眼色。
就在这时,“呛啷”一声脆响。
赵构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斩人,但他没有。
剑锋一转,直接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早已摊开的圣旨上,殷红刺目。
剧痛让赵构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扔掉剑,也不包扎,直接用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抓起朱笔,在那张染血的诏书上笔走龙蛇。
“罪臣王渊,结匪害军,欺君罔上,着即耻夺官职,收监待斩!”
每一个字,都象是带着血腥气。
他举起那份血淋淋的诏书,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极强:“朕可以容忍你们打败仗,可以容忍你们没本事,甚至可以容忍你们贪点小钱!但是,谁敢吃人血馒头,谁敢把刀递给贼人,这就是下场!”
这一刻,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弱的官家,身上竟透出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风停了。
原本骚动的那些亲信,此刻一个个把头低到了裤裆里。
几千人的校场,安静得连那老卒的抽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显忠一挥手,七八个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早已瘫软如泥的王渊按在尘土里,就象按死一只臭虫。
三天后的菜市口,人山人海。
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那一颗在军中跋扈了半辈子的头颅滚落在地,人群中爆发出的不是惊呼,而是震天的哭喊声。
无数百姓就在刑场外焚香烧纸,祭奠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冤魂。
赵构没有去看那血腥的一幕。
他站在城楼上,听着远处的哭声,手里捏着从王渊别院抄出来的清单。
黄金三千两,白银四万馀两……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那包裹在黄绫里的一件东西——
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袍子。
尺寸不大不小,正好是他赵构的身量,却也正好能穿在那王渊的身上。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赵构喃喃自语,将那清单揉成一团。
夜色渐深,垂拱殿的灯火又亮了一宿。
赵鼎草拟的《恤卒令》已经发下去了,“十大都督府”的新军制草案也写满了几页纸。
北方有急递送来,说是岳飞的兵马已经到了江阴,这算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
赵构揉了揉眉心,吹灭了蜡烛。
临安城看似恢复了平静,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渊也已经成了无头鬼。
可当第二天清晨的朝会钟声敲响时,原本应该站在武将队列前排的那七个位置,却是空的。
那七个,全都是原本归王渊统辖的统制官。
“都病了?”赵构看着那空荡荡的一块,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殿外,乌云低垂,一场暴雨正在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