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片开放的沙滩公园,不要门票,只有一条蜿蜒的木践道将喧闹的马路与柔软的沙地隔开。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扑在脸上,瞬间卷走了城市午后残留的那点憋闷和烤肉的油腻感。
叶抒眯着眼睛,手搭凉棚顺着这座在阳光下面反光的金属地标建筑往上看。
这离远了看不清,离近了看,感觉好象更抽象了。
他歪着头,很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
四个巨大的倒三角形,好象让谁随手扔那似的状态相互挤在一起,最上面顶着个一个挺老大的金属球。金属球在太阳光下有些晃眼,给叶抒一种好象随时能掉下来的错觉。
这就叫艺术了?
叶抒在心里吐槽道:
在海边整个贝壳、海螺,哪怕整条带鱼,他都能琢磨出点意境来。但这四个三角形加个球?
“看明白了?”
夏晴在旁边看着他对着这个研究半天,开口问道。
“啧,没有。”
叶抒摇了摇头,还是放弃了,边跟着夏晴顺着践道往里走边说到:
“只能说咱艺术造诣不够,身上没有那个艺术细菌呐。”
虽然艺术看不懂,但是热闹还是有的看的。
现在天气已经不比前一阵那么热了,但沙滩上的人并不少。有穿着外套散步的情侣,还有拎着个小塑料桶准备挖贝壳的小孩。还有几个穿着泳裤,正在岸边做热身运动的大爷,看那架势,是真准备往海里扎猛子。
叶抒和夏晴沿着台阶走下沙滩,鞋子踩在细软的沙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夏晴没往海水那边走,就是在附近找了个台阶,随便拍了拍上面的细沙,也不管干不干净就这么坐下了。
叶抒见状,也跟着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手里的苹果袋子被放在脚边,时间好象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只有风声、海浪声,远处模糊的人声,以及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之前的对话、过马路时短暂的触碰、以及各自心里翻腾的思绪,似乎都被眼前的深蓝暂时收纳、沉淀。
惬意吗?是有些。
夏晴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的目光落在遥远的海平面上,似乎在专注地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叶抒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大海,感受着胸腔里被海风逐渐梳理清淅的思绪。
他知道,有些话,也许就要在这海浪的伴奏下,被说出来了。他只是不知道,会以怎样的方式开始。
天上的太阳似乎也被这两个安静看海的人吸引了,慢慢的从两人的背后挪到了两人面前的海平面上。
它不再刺眼,将它所有的光和热,都酿成了一抹红色的霞光,染红了这片海水。
沙滩上挖螃蟹的小孩被家长招呼着离开了,下海的大爷也上岸了。热闹渐渐散去,只剩下坐在台阶上的两人,与面前的涛声依旧。
一直望着海面的夏晴,似乎终于攒够了力气,忽然开口问到:
“叶抒,你跟我们在一起生活,是不是觉得很累啊?”
问题很直接,没有铺垫。
叶抒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看着远处的落日,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开口:
“说实话,累还是有点累的。”
身旁的夏晴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因为要面对不同的人。”
叶抒继续说,目光依然追着远处的落日:
“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习惯,不同的脾气,还要记住每个人的相处方式,记住该对谁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记住谁怕什么,喜欢什么。就象同时经营好几段完全不同的人际关系,还要时刻保持不能串线,所以确实有点心累。”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他早已接受,并承担下来的事实。
夏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高兴,反而有些释然和自嘲的感觉:
“你知道吗?我们以前讨论过你。你这种性格很讨我们喜欢,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
叶抒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夏晴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知秋在笔记里写过,她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待did的’,你当时的回答是‘四个人共用一个身体’,对吧?”
“恩。”
夏晴忽然转过头,这一次,她没有尤豫,目光穿透夕阳隔在两人之间的霞光,直直的看向叶抒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那种随性,反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一种探寻,还有藏在深处的一丝祈求。
“现在,过了这么久了,你应该也有些了解了。”
她停顿了一下,海风卷起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那我再问你一遍,你现在,是怎么看待did的?”
她的用词,依旧是“did”,这个英文缩写,她在故意提醒叶抒这是一种病。但她的眼神,分明在问:在你叶抒眼里,拥有did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是“病”,还是“人”?
叶抒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他微微皱眉,很是认真的思考起来。
时间在浪潮声中缓缓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
半晌,他象是终于理清了思绪,缓缓地地说道:
“恩……从客观上讲,属于是精神病人的一种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晴眼中的光,象是被突如其来的寒潮冻结,然后,一寸一寸地,熄灭了。
那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一种骤然沉没的失望。紧接着,那失望深处,燃起一丝被刺痛般的愤怒,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委屈和伤心淹没。
几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地碰撞、混合,最后凝结成一片几乎要将她溺毙的黯然。
她猛地转回头,重新面对大海,只留给叶抒一个侧影。搁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叶抒说的没错,事实就是如此。
但夏晴就是,唯独不想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个答案。
远处的夕阳不忍心继续看下去,躲进了海里,海风带来的凉意让夏晴的心跟着冷了下去。
她那些的在意,那些强撑的冷静,那些因他平日点点滴滴的对待而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感觉,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原来,在他心里,剥开那些日常的温情与包容,本质的标签,从未改变。
她,她们,终究是他需要面对的“病患”。
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传来一阵闷痛,痛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然而,叶抒的话并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仿佛没有察觉到她那瞬间崩塌的世界,又或许,是察觉了,才更要完整地说出心底的话。
“但在我看来,你们每个人的性格,完全不同。”
“小暖,特别理性,逻辑怪,善于观察。虽然有点时候说话太直,有点气人,但这种一根筋的劲儿,其实也挺可爱的。”
“知秋姐,很温柔,成熟可靠,让人忍不住想去依赖她,听听她的看法虽然有的时候也挺吓人的就是了。”
“小雪,虽然看起来比较脆弱,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害怕,抗拒。但我知道,她也在努力做出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这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最后,他停顿了片刻,象是在斟酌用词。然后,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夏晴的侧脸上,那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逝,又或许只是夕阳的错觉:
“而夏晴姐你,仗义,护短,心里有自己的坚持,挺酷的。看上去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其实你比谁都在意身边人。跟你相处很自然,很舒服,不用想太多,不用担心说错话,因为你总是最真实的那一个。”
叶抒重新看向海面,给出了一个自己的答案:
“所以,对我来说,你们是四个完全独立的灵魂,独一无二,各自发光。只不过运气不太好,或者说,是因为一些我们都不知道的原因,被困在了同一个身体里。”
“但灵魂,是独立的,是完整的。值得被看见,被记住,被好好对待。”
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耳边只剩下海浪周而复始的冲刷声,那声音仿佛直接拍打在心脏上,引起阵阵共鸣。
夏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对着大海的侧脸,有一行水痕,终于挣脱了所有控制,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瞬间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紧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斗。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丝暖红被深蓝吞噬,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转头,依旧望着那已分不清是海还是天的远方,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又一个字都不少地钻入叶抒的耳中。
“叶抒,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