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抒的小房间确实不大。
一张占据了几乎半间屋子的小土炕是绝对的主角,剩下的空间被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木头书桌,以及一个由几块厚木板简单钉成的自制小书架勉强填满。
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但仔细看,大部分都是卷边的课本和五花八门的辅导书,真正的课外读物寥寥无几,诉说着主人曾经被学业填满的青春。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进门之前,知秋看见了那个摆在五斗柜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眉眼温柔、唇角带着娴静笑容的中年女子,目光似乎能穿越时光,静静地望着来人。
知秋看着照片,又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叶抒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立刻出声。直到两人都进了屋,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客厅隐约的电视声,她才在房间特有的、混合着旧书、木头和一丝尘土气息的安静中,轻声开口问道:
“小抒弟弟,门口柜子上……那张照片里的人是……?”
叶抒正顺手拉起书桌前那把唯一的木头椅子,闻言动作没有停顿,很自然地坐下,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门口的方向:
“我妈。”
没有多馀的解释,没有什么“亲爱的”、“去世的”之类的词,就只是两个最简单的字,却包含了所有的信息。
知秋其实也猜的出来,毕竟从自己和叶抒认识之后,也没听他说过关于母亲的事情。
她站在炕边,看着叶抒平静的侧脸。他的反应过于利落,过于正常,反而让那平静之下可能隐藏的东西,更令人心头发紧。
她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问道:
“那……阿姨是因为什么……离开的?”
叶抒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后靠,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小炕上。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淅却没什么表情的轮廓。他沉默了两三秒,象是在回忆,又象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得病了,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
他的叙述简洁到近乎冰冷,没有描述过程,没有喧染痛苦,只是陈述了疾病名称和结果。但正是这种剥离了所有修饰和情绪的直白,让那句话里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好象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可那过于平静的语调本身,就是一种历经漫长消化后,深入骨髓的伤痕。
知秋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露出过分同情或悲伤的表情,只是那双温柔的眼眸,愈发深邃地注视着叶抒。
她看出来了,尽管他语气平淡,尽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深处,在提及“晚期”二字时,还是黯淡了一瞬。
那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一种深藏于平静海面之下的悲伤。
看到叶抒这个样子,知秋的心里也跟着疼了一下。
她立刻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应该再继续深入了,至少不是现在。
她转过身,伸手在身旁的小炕上摸了摸,触手是布料和下面硬邦邦的炕席的微凉。她脸上露出一点带着好奇的疑惑,语气也轻快了些:
“这炕……摸着怎么不热啊?不是都说北方的炕,冬天睡上去可热了吗?”
叶抒听到她问,脸上那层平静的壳子松动了一些,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的说到:
“那也得烧火才能热啊姐姐,你当是核动力炕呢?一直热。”
知秋也被他这说法逗得莞尔,顺着他的话问:
“那什么时候能热?”
“等会儿吧。”
叶抒指了指窗外,那是厨房的方向:
“一会儿该做午饭了,灶坑一生火,这炕自然就热了。”
知秋在炕沿上坐下,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扫着,最终落在了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自制小书架上。
书架上的书大多陈旧,书脊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些陪伴叶抒度过青春岁月的伙伴。随手从一堆《五年高考三年仿真》和《高中数学精编》中抽出了一本书皮卷边的旧课本。
翻开泛黄的书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荧光笔画出的重点,她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小抒弟弟,你以前学习这么好啊?”
叶抒坐在椅子上,看着知秋翻自己的旧课本,也有点怀念,含糊地“恩”了一声,刚想谦虚两句,只听“啪嗒”一声轻响。
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的浅蓝色信纸,从翻开的书页中滑落,飘飘悠悠地掉在了知秋脚边的地上。
叶抒看着那张蓝色信纸只觉得眼熟,但一时间没想起来是什么,也就没当回事。
知秋弯下腰,将那张纸捡了起来。她以为是夹在书里的什么笔记或草稿,便将其展开,目光随意地扫过纸面。
然后,她脸上那抹温柔好奇的微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定格在了唇角。
叶抒也立刻察觉到了知秋表情的微妙变化,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玩味和某种他暂时无法精确解读的、但让他后背有点发凉的情绪。他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干:
“……怎么了?什么东西?”
知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将那张纸完全展平,低头又仔细地看了两秒,确认了一下上面的内容。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手里捏着那张浅蓝色的信纸,转向叶抒。
她脸上的笑容似乎又重新变得柔和,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但叶抒却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好象瞬间下降了几度。
“小抒弟弟。”
知秋的声音依旧温婉动听,甚至带着点好奇,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叶抒面前,微微弯下腰,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足以看清对方每一根睫毛:
“姐姐问你个问题哦……”
她晃了晃手中的信纸,笑容无懈可击,却让叶抒想起某种锁定猎物的掠食者。
“允允……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