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回家的时间不短了,该回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叶抒跟自己老爹提了一嘴:
“爸,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了。奶奶这边也没啥事了,店里那边请假也不能太久。”
他老爹正就着咸菜喝粥,闻言点点头。放下碗筷,顺手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已经抽了半包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沉默的脸。
过了几秒,那带着烟味的声音才传来:
“行,是得回去了。你老板人好,这么照顾你,咱不能不识好歹,眈误久了不好,回去好好干。”
“恩,我知道。”
父子间的交流,总是这样,关乎前路和责任的,便多说两句。关乎不舍和牵挂的,都藏在烟雾和点头之间。
吃完饭,叶抒回到自己的小卧室。他没有着急收拾行李,而是换下了家居服,套上一件舒适的外套。
“你干啥去?”
父亲在客厅看见他往外走,问了一句。
“没事,出去转悠转悠。”
叶抒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说:
“挺长时间没回来了,拍点照片去。”
走出自家那个安静的小院,上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平房和小楼,电线在头顶交错纵横。远处传来模糊的市声,带着小县城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朝着路边停着的红色小港田挥了挥手,随即小港田一掉头带着电机的嗡嗡声朝他开了过来。
小港田,就是他们这儿的的士啊。说是的士,其实就是一个小电动三轮外面套个铁皮壳子。据说最早生产这种车的厂家就叫“港田”,后来就都这么叫了。
别看小车不大,价钱实惠,三块钱能拉着你满县城的跑。
冬天的时候,有些司机还会在车里放个小煤炉,烟囱从顶棚上开个洞伸出去,跑起来呼呼冒烟,打远一看跟个小火车头似的。
叶抒还记的自己小时候,一度以为全世界的的士都长这样。直到后来在电视里看到大城市的的士都是轿车,他才问自己老爹:
“爸,为啥咱这儿的的士跟电视里的不一样啊?人家都是轿车。”
他老爹当时正低头修着自行车,头也没抬,但是回答的很是现实啊:
“有轿车谁还在咱这跑出租啊?拉一天活都挣不回个油钱。还轿车?”
后来叶抒懂了,这不是帅不帅的问题,是生存和适应。在这片土地上,小港田就是最合理的的士。
噪音不大,穿街走巷灵活,价格接地气,也见证了在这个小县城缓缓流淌的岁月。
就在叶抒在这里仰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假装文青似的在心里默默拽词儿的时候,小港田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开车的是个大叔,伸手帮他拉开后面的门问到:
“小伙儿,上哪啊?”
叶抒钻进去,车厢里比记忆中的好象宽敞点,能坐两三个人,座椅上铺着廉价的绒布垫,已经磨得发亮。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旧塑料的味道,混合着大叔身上载来的一丝烟味。
“上大商场。”
大商场,是在这小县城里,一个具有特定指代的名称。只有那座伫立多年的百货大楼,才配被当地人这样叫。
虽然后来当地规划出新的什么“购物中心”啊,还是什么“商业城”啊,在当地老百姓嘴里,都只是泛泛的“商场”。
虽然如今“大商场”已经不是最大的商场了,但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明明特权,承载着经年累月的熟悉和认同。
司机也不废话,一拧把手小港田直接窜了出去。
叶抒坐在那海绵早已失去弹性的车座上,微微弓着背。他个子不矮,在这车里实在坐不直。
通过那面因为反复擦拭而有些模糊的小玻璃窗,安静地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熟悉的楼房、招牌、行道树……飞速地向后退去。
虽然每年过年都会回来,但每次回来,似乎都能发现一些变化。
那家老书店变成了奶茶店,街角多了个快递驿站,县里小学老旧的教程楼也翻新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从未改变的恒定感。
街道的宽度,天空被电线切割的型状,空气里那种属于北方小城干燥冷冽又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都还是老样子。
小港田穿过几条街,最终在一栋五层高的小楼前停下。
小楼外围是上世纪末流行的白色瓷砖贴面,现在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处瓷砖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楼顶上,“百货大楼”四个褪了色的金属招牌,依然执着地立在那里。
这就是“大商场”。
在叶抒有记忆以来,这栋楼就站在这里了。
它其实不算大,在现在看来甚至有些小,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它就是这个小县城商业世界的宇宙中心。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从一楼到五楼,吃穿用度,几乎函盖了一个小城居民日常生活的全部须求。什么床单被褥、油盐酱醋你能想到的,这里大概都有个摊位。
空气里常年混合着布料、化妆品、零食和生鲜气味,形成一种独属于大商场复杂而亲切的“商场味”。
付过了钱,叶抒从小港田里钻出来,站在路边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有些僵硬的后背。
他站在楼前,仰头看了看,不知道在这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东西送给她们。
叶抒没有选择去那些新开的商场原因有二,一是这里确实有很多当地特产,别的地方买不着的。
其次,这里是在小时候的叶抒心里,蝉联了多年1的梦幻之地。
不为别的,因为这里卖玩具的多。先别管家大人给不给买,起码每次来眼瘾是过足了。所以叶抒对于这栋小楼,是打心眼里亲切。
叶抒没有过多停留,抬步走进了自动门,这也是后装的。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更浓郁的商品气息和人声。
他有点迷茫地在各楼层间走着,走过卖保暖内衣的柜台,走过摆满炒货坚果的摊位,走过不管什么日子都在卖春联和福字的杂货区。
就在叶抒心里一边琢磨着给她们买点什么合适,一边抬脚往里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诶,你是叶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