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班。我竟然想早点回家,休息几天。
打了一个电话给白专员,说准备今天下午就回去,周日再来。
他笑道:“宁书记来考察过了,你放心回家休息。”
还是老习惯,回家休息说就叫上舒展,他也可以到家休息三天。
上午处理完一些公务,下午两点半,我们就出发。
车出蒙达城,舒展说:“我的正科级解决了,上午开会研究通过,不过还没发文。”
“恭喜啊。不过,当了科长要更加谨慎。”
他笑道:“放心。”
我说:“这次回去,我们先去看李老,过了年,他就没来这边了,身体一直不太好。人老了啊,不是这里出毛病就是那里有问题,跟台旧机器一样,磨损多了就要换零件。”
舒展问:“要换哪个器官?”
我说:“我上次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可能心脏要搭支架。”
舒展半天没做声。
我想,他应该是听了心里也不好过。
我感叹道:“还是你好,不吸烟,也不太喝酒,有良好的生活习惯。李老嘛,家庭生活不是很幸福,跟我师母感情一般。
当年,我们在四水时,李老就是一个人,没人照顾。有时候生病,还是我叫李旭日送他去医院看看,一辈子也不得志,妻子不关心。”
舒展说:“他幸而是遇上您。您跟他打邻居,经常去他那儿坐坐。总算有个人尊重他,解解闷。我有一年回老家,遇上我们以前的公社书记。
公社书记当年多威风啊,人见人怕,他老了,妻子也死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脑子都糊涂了。
他也姓舒,我说,舒叔啊,您晒太阳啊。
他听不太清,嘟咕道:舒服?不舒服呢。后来就对我说了一大堆话,还不让我走,还要说。就是因为平时很少有人跟他说话,他见到我喊他,太激动了。
所以李老如果不是有病,他真不想回去。”
我也半天没做声,心想,我师父也有错,遇上个女同学,结婚之后就不应该再联系了。出差期间又见上一面,何苦呢?
结果还中靶,生下一个儿子。师母后来知道了,两个人的关系怎么会好呢。这是害了好几个人。
一是害了师母,让她老来对人生失去寄托,只好念经。
二是害了女同学,当然那女同学也有负责。
三是害了自己,半后生得不到提拔,一生才华,淹灭市井。
想到这里,我就问:“舒展,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读书时有特别喜欢的女同学吗?”
他有些吃惊,因为我平时绝对不会跟他谈这些事。
他条件反射一样,摇头道:“我的生活太简单了。读书时家里情况一般,成绩也一般,没有女同学喜欢我。后来就当兵。
退伍就到乡政府工作,一直给乡里的书记开车。亲戚给我做媒,就找了个对象。
因为是开车的,乡政府,乡医院,乡学校那些领工资的女子,都不愿意嫁给我。所以就找了个农村女子。
后来旭哥说您要个司机,我就到了四水。生活一点不复杂。”
我点点头:“现在当科长了,不要见异思迁啊。你要感谢你老婆。你长期在外,她操持着那个家,还要赚钱。不容易啊。”
舒展说:“您放心。”
两人一路说着,车过半程,我才打电话给师父。
一直没人接。
我的心里有点慌。
再拨。
有个人接了,他问:“你是谁?”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师父没注明我是谁吗?
我说:“李老的一个熟人,在四水起就熟。”
对象根本没有反应,说:“等会再打。”
我觉得奇怪,如果师父在身边,他绝对会把电话递给师父。如果师父不在身边,这个人怎么接他的电话呢?
我忙打师父妹妹的电话,也是好一阵才接通。
这回,我就干脆直接点:“李医生,我是郝晓东啊。”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听到了电话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明白了,我的师父,我的亲舅舅……
我真不敢想象下去。
这时,电话里传达男声:“郝书记,我是李老的妹夫。李老……他也有点哽咽,说不下去……”
我问:“什么时候?”
“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是他妹妹想送点东西去过,敲不开门,忙叫我嫂子回家,回家之后就躺在地上。他不是有心肌梗塞吗?
在地上还伸出一手,希望有人去拉他起来……”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眼泪一下就涌出了眼框。
舒展在一旁大概也听出了眉目,他立即把餐巾纸递给我,问道:
“李老……”
我边擦眼泪,边回答我那位【姨父】:
“我到了路上。快要下高速了。”
对方也有点吃惊,问道:“任何人都不知道,还来不及通知别人,你怎么知道?”
“今天是周五了,我本来想去看望他。好吧,我半小时之后应该赶得到。”
挂了电话,我才对舒展说:“李老过世了。”
舒展倒没有我那么悲伤,他说:“他在曲总那里,一直好好的,一定是急病。”
我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用纸巾擦了一眼角,说:
“对,心肌梗塞。这种病情绪不能太激动,身边一定要有照看。而他倒下时,就偏偏家里没人……”
车子明显提速,舒展说:“在这儿就好,我去看过几次,每次都是和曲总谈笑风生。”
车出收费站,一会儿入城。
舒展去过李老家,抄近路就到师父家的院子。
上楼,见到一大屋子人。
师母哭得象个泪人, 拉着我的手,不断说自己做得不好,如果自己在家就好了。
有个人走过来喊郝书记,连说对不起,刚才是他接的电话,因为师父存电话时,没标注姓名。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原来是师父的侄子李原平。
师父的侄子把我请到书房,说自己在江北开家具店。这时,师父的妹妹也进来了。
我说:“李医师,原平,你们是师父两个最亲的人。师父的儿子还远在德国。后事怎么处理,你们谈个意见。”
李医生说:“我哥哥一直想回老家。”
李原平说:“对,刚才叫了殡仪车,马上就送回老家,这里没几个亲人,冷冷清清。”
我说:“对,回老家。师父的亲朋旧友都在四水,只是他儿子在德国,回来还有一段时间,你们怎么处理?”
李原平说:“现在农村也有冰棺,没有问题,我们通知了李原均,他也马上会动身。”
我点头道:“那就马上送回去,家里怎么安排,你回去后一定打电话给我。孟书记也是李老的上级,到时,我一定要邀他来参加李老的追思会。暂时就这样定吧。”
把事情安排清楚,我走到师父的卧室,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盖了一张冥纸。遮住了他的眼睛。这是地方风俗。
我咬着嘴唇,忍住不落泪。喊了一声:“师父,郝晓东来了。”
我好象觉得他的身体动了一下。
一会儿,我看见有一滴泪从冥纸下滚出,慢慢滑向嘴角。
那是他听到了我的声音,最后的一滴泪。
我站了一会儿,只是他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抹了脸上的泪水,出去安慰了师母一阵,然后和李原来交待了一些事情,才走。
李医生送我到楼下,说了一句:“晓东,辛苦你了。”
我说:“我明天会赶过来。您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