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敬安一言不发,罗淑芬又道:“以前啊,青莲跟我说好几次,说你陈敬安天分很高。
但今日一看,你的天分也就那样。跟镇上那些十八流的粗糙手艺人相比,你都不如。”
说完,还不望偷偷用馀光观察陈敬安的反应。
但陈敬安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而是头低下了几分,真诚道:“谢谢罗姨批评指正。”
罗淑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情绪,却依旧一脸严肃冰冷。
王大海还以为,罗淑芬这是看不上陈敬安的天分,不愿教陈敬安,于是急忙笑着开口求情道:
“妈,咱觉得跟咱相比,安子天分已经很好了啊。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削竹条嘛,对吧?”
罗淑芬当即抬眸,冷冷瞪了王大海一眼,他瞬间寒毛倒竖,伸手捂住自己嘴巴,不敢继续说话了。
眼神教育完了王大海,罗淑芬才面无表情的开口道:“首先要说,你王大海跟天赋两个字相隔十万八千里。
至于陈敬安的天分,确实比你好很多,但也就那样。
就你们这样的天分,在我们那个年代,都没人愿意教你们。”
训得陈敬安和王大海两人都不敢抬头直视自己,罗淑芬才语气稍缓:“我和青莲的竹编手艺师傅曾说过,万丈高楼平地起。
手艺没有捷径,无论天赋再高,根基不牢也是白搭。
象你们这种没有天赋的人,就应该更加的努力,更加的克苦。”
话音未落,罗淑芬就拿起了竹刀,亲自示范:“你们看好了,削竹条不是靠手快,而是要学会听竹。竹节硬、刀要慢,竹节软、刀要匀。”
罗淑芬削出来的竹条,茬口光滑如镜子一般,没有任何的毛刺,一丁点细微的都没有。
放在手里,轻重一致、厚薄一致,令人赏心悦目。
跟陈敬安先前削的竹条,完全就是两回事。
“罗姨,您太厉害了。”
“妈,您真厉害。”
“少拍马屁,到你们了。”
罗淑芬不想听两人拍马屁,而是要看实际成果。
陈敬安再次拿起竹刀和竹料,脑海中仔细回想了一遍刚才罗淑芬的手法和讲的要点。
刀速变慢了,却精准避开了竹节硬茬。
削出来的竹条,要比之前的两根竹条更加的光滑、均匀和平整了。
罗淑芬面无表情道:“勉强及格,继续。”
陈敬安点点头,继续削竹条。
可王大海就惨了,别说竹条光滑和平整了,不小心在竹条上留下了两个小刀口,被罗淑芬一顿臭骂。
然后,让他别削了,滚去做早饭。
很快,王大海就将早饭做好了,青菜鸡蛋面。
休息吃面的时候,罗淑芬笑着开口道:“大海啊,你的厨艺进步了。别总惦着你不擅长的手艺了,走厨艺这条路就很适合你。”
王大海挠头一笑:“妈,那您多吃点。都是以前跟青莲婶子学习青岙鱼丸手艺的时候,她教过我,任何手艺都一样,都得用心。”
刚才被骂了那么多句,现在能得到罗淑芬夸赞他的厨艺,他心中自然很开心。
陈敬安心中也是一阵感叹,只要不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罗淑芬还是很慈祥和蔼的。
先前罗淑芬那严厉的模样,连他都有些瑟瑟发抖。
但他和看法跟罗淑芬一样,王大海厨艺确实很好,天分很高。
吃完面休息的时候,陈敬安笑着问道:“罗姨,当年我岳母学习缠枝莲之前,也要先学削竹条吗?”
罗淑芬摇摇头:“你想太多了,还削竹条呢。成家家规很严,当年青莲跟她爷爷学习手艺的时候,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当时她两个哥哥,就因为受不了那份罪和苦,直接跑去了外地,很多年没有回来。
而且这一行,虽然可以传给自己子女,但是不能有师徒名分。
所以,但凡有的选,没人愿意传给自己的子女,因为真的太累太苦太受罪。
青莲足足用了一年时间砍竹子,端水、绣花等等,练习双手平衡。
一年以后,才获得了学习削竹条的机会。削了三个月竹条,才获得碰蔑丝的机会。”
嘶!
听到这些,陈敬安心中倒抽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说,成青莲会那么多的手艺,是老天爷喂饭吃。
以前陈敬安,也这样觉得。
但此刻,他突然明白了。
哪有什么老天爷喂饭,成青莲固然天赋很高,但她所付出的努力、吃过的苦、遭过的罪,也是别人难以想象的。
本来陈敬安是想问,他什么时候能碰蔑丝。
但罗淑芬刚才最后那句话,看似是在说成青莲,其实就是在点他,不要急于求成。
所以,他才没有选择问出口。
休息了一会儿,陈敬安就继续削竹条了,两筐竹条被他一口气削完了。
不仅没有毛边,甚至十分光滑、粗细均匀、厚薄一致。
甚至还能按照罗淑芬的要求,将竹条削成一头略尖的情况。
削完的时候,太阳已经顶在了头顶,他浑身湿透,满头大汗。
不仅如此,他的双手已经出现了十几道伤口,一摊开,惨不忍睹,到处是血痕。
罗淑芬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屋,拿出了一把老旧的蔑刀,递给了陈敬安:“这把蔑刀,是我跟青莲当年用过的蔑刀,你拿着,明天开始学劈蔑。”
“好的,罗姨。”
陈敬安急忙站起身,恭躬敬敬鞠了一躬,双手接过蔑刀。
罗淑芬又道:“这蔑刀在我和青莲手里削过的竹条能堆积成山,你要是学不好劈蔑,我会收回来。”
“我一定好好学,罗姨。”
陈敬安一脸真诚的保证道。
王大海见状,当即笑着助攻道:“安子,我妈将她最珍贵之一的蔑刀都传给你了,你还叫啥罗姨啊,该叫师傅啦!”
陈敬安心中一喜,当即笑着开口道:“师”
但刚一开口,就被罗淑芬抬手打断了,“打住,你离成为我的徒弟,还差很远。回去弄弄手,我可不希望明天看到你连蔑刀都握不住。”
“好的,罗姨,那我们先回去了。”
陈敬安笑着点点头,带着王大海一起离开了。
看着陈敬安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罗淑芬嘴角浮现了一抹笑意:“这小子的心性和天分,确实难得。青莲,还是你有眼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