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王北海特意从食堂多打了几个硬菜,又在小卖部拎了一瓶散装白酒,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卧在盘子里,酱汁顺着边缘往下淌。翠绿的清炒菠菜,金黄的油炸花生米,还有红薯、玉米、窝窝头。酒香混着菜香,在不大的宿舍里弥漫开来。
王北海推开房门,朝着隔壁宿舍喊了一声。老常和大民早就闻着味了,闻言立刻笑着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小袋瓜子。大黄正坐在床边收拾行李,看到这阵仗,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海哥,没必要这么破费。”
“啥破费,你这一调走,下次再喝酒都不知道啥时候了,不得好好送送你?”王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四人围坐在小方桌旁,王北海给每人倒了一杯白酒,酒液清澈,倒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酒香瞬间散开。
“来,咱们先敬黄永清一杯,这段时间多亏你来了,喷火零件才能这么快完工,祝你在机床厂一切顺利,挑大梁、干大事!”老常端起碗。
“谢谢常组长。”大黄不太会说话,只是站起身端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都是自己人,整这么客气干啥,坐下喝。”大民说着就把黄永清按在了凳子上。
“干杯!”四人的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白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醇厚,烧得喉咙暖暖的。大黄不善言辞,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脸上瞬间泛起红晕。
几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上海的天气聊到老家的趣事。老常说起自己第一次操作精密机床时,紧张得手心冒汗,差点把零件报废。大民则聊起食堂师傅的手艺,直夸柴油机厂食堂的菜味道好。时间过得很快,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酒瓶也空了大半。
酒足饭饱,老常和大民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宿舍里只剩下王北海和大黄,两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泡,一时没说话。
“还记得咱们刚到蕃瓜弄宿舍的时候吗?”王北海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那时候宿舍里又脏又乱,老坛还总抱怨蚊子太多,强子半夜睡觉还打呼,吵得我睡不着觉。”
大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记得,我第一次到咱宿舍的时候是个下雨天,你们还带我去外面吃饭。”
“那时候咱们四个挤在一间宿舍,虽然条件艰苦,但每天都过得热热闹闹的,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现在你要调去机床厂,老坛和强子还在设计院,我还得坚守柴油机厂。”王北海怅然若失地说道。
“等火箭项目研究成功了,咱们四个再聚蕃瓜弄,好好庆祝,下次该我请客了。”大黄认真地说。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小子也该出回血了。”王北海望着天花板笑着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渐渐有了睡意,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黄就起床收拾行李。行李很简单,发白的编织袋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常用工具和几本技术书籍。他动作麻利地把东西整理好,刚要把编织袋扛在肩上,宿舍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黄永清,你要走了吗?”周灵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丝失落。她是特意早起过来的,差点儿没赶上。
“嗯,今天要去机床厂报到。”大黄先是愣了神,随后点头回应。
“你怎么这么快就调走了?”周灵走进宿舍,看着地上的编织袋,心里酸酸的。这段时间和大黄相处下来,她觉得这个木讷腼腆的男孩虽然话不多,但踏实可靠,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耐心倾听,原本以为还能和大黄多相处一段时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了。
“这是组织的安排。”大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
周灵看着他憨厚的样子,心里更失落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大黄:“这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以后到了机床厂,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常联系。”
大黄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平安绳,红绳上串着几颗小珠子,做工精致。他心里一暖,连忙说道:“谢谢你,我会好好保管的。”
“不用谢。”周灵笑了笑,眼里却带着一丝不舍,“我能去送送你吗?”
“当然可以。”大黄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王北海和林嘉娴走了过来,看到周灵,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一丝了然。王北海笑着说道:“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周灵,你也想一起去送大黄?”
“嗯,我想再送送他。”周灵俏脸微红。
“那就一起走吧,我正好也想再去机床厂看看。”王北海说道。
四人一起走出敬老院,朝着上海机床厂的方向走去。王北海之前做t5模型的时候,曾在机床厂待过一段时间,对于这里的环境轻车熟路。
上海机床厂位于杨浦区军工路虬江桥南,占地面积27万平方米。它的前身是官僚资本中国农业机械公司虬江厂,民国35年8月由重庆迁至上海,1949年5月29日由解放军接管,同年11月20日改名为华东工业部虬江机器厂,1953年3月正式改名为上海机床厂。
工厂的大门有些奇怪,从军工路由南向北斜插着开。此时正是职工上班的早高峰,浩浩荡荡的人流从杨浦区各个方向汇入军工路,工人们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饭盒和工具袋,脸上带着匆忙的神色。到了大门口,他们纷纷下车,推着自行车走过大门,刚过大门便再次登上自行车,顺着中央大道鱼贯而入,然后分散到各个厂区,消失在视野中。
四人跟着人流走进大门,顺着大路自西向东行。路南侧是一排办公楼,尖顶瓦房整齐排列,工字钢架组合成的走廊连接着各个房间,走廊下摆放着几张长椅,供职工休息。再往前走,是员工宿舍,红色的砖墙,白色的窗框,看起来干净整洁。继续往西,是机床厂三处的办公楼,这是一栋朴实无华的单层对称结构建筑,石质亭廊古朴典雅,不同花形的门洞漏窗增添了几分韵味。不远处,是1957年建造的新食堂,白色的墙面,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路的南侧还有两栋厂房,都是尖顶的单层车间,巨大的玻璃窗让车间内部显得格外明亮。北侧则是二层红砖仓库和青砖厂房,红砖仓库的墙面有些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青砖厂房则显得更加厚重坚固。
“没想到机床厂这么大。”周灵忍不住感叹道,眼睛里满是好奇。
王北海笑着说道:“这可是上海有名的大厂,里面的设备和技术都是国内顶尖的,大黄以前就是这里的职工,后来调到了设计院,现在又以技术指导的身份回来,可是衣锦还乡啊。”
正说着,几位穿着中山装的领导迎了上来,为首的是机床厂的李副厂长。他一眼就看到了大黄,热情地走上前,握住大黄的手:“黄永清同志,欢迎回来,早就听说你在设计院表现出色,还帮柴油机厂解决了喷火零件的难题,这次能回来可要多带带厂里的年轻人呀。”
“李副厂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大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的技术我们都是知道的,之前你在厂里的时候就是最好的钳工,这次请你回来当技术指导,就是希望你能把先进的技术和经验带回来,帮我们解决一些火箭方面的技术难题。”李副厂长笑着说道。
周围的工人们也纷纷围了过来,看到大黄都热情地打招呼。
“黄永清,你回来了。”
“听说你调到上海机电设计院了,在那边工作的还顺利吧?”
“厂里同志们说,这次你回来是给咱们做技术指导,现在混得可以呀。”
大黄回应着大家的问候,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周灵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黄永清,心里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大黄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员,没想到他在机床厂竟然这么受欢迎,这么多领导和工人都对他赞不绝口。这个平时木讷腼腆的“闷葫芦”,竟然这么厉害,让她不由得刮目相看。
随后,李副厂长带着几人走进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都在专注地工作。巨大的机床整齐排列,金属加工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李副厂长给大家介绍上海机床厂的光荣历史,他走到一台精密的机床前,眼神里带着自豪:“这是咱们厂自主研发的镜面磨床。上世纪五十年代,厂里的前辈赴海外考察,亲眼见识到了当时只有瑞士拥有的镜面磨削机床。他们深刻感受到国内工艺与世界的差距,于是毅然倾尽囊中所有,花费200元人民币的出国考察津贴,购回了两个砂轮进行研究。”
“那时候条件艰苦,没有先进的设备和资料,前辈们就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一次次试验,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开始。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奋斗,他们终于成功攻克了镜面磨削技术,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这一突破不仅让中国拥有了自己的镜面磨床,还让咱们厂在国际上声名鹊起。”李厂长继续说道。
听着厂长的介绍,大家对柴油机厂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办完各种手续已经临近中午,李厂长本来想留众人去外面的饭馆吃饭,但大黄婉拒了,他笑着说道:“李厂长,不用这么破费,我想让我的朋友们尝尝咱们厂食堂的饭菜,我在厂里的时候,最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了。”
“好,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你带着你的朋友们去咱们食堂吃,我待会儿多给你们拿几张饭票。”李厂长笑着说道。
机床厂食堂的饭菜果然名不虚传,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回味还带着甜口,还有各种新鲜的蔬菜和汤品。王北海吃得津津有味:“啧啧,机床厂食堂大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林嘉娴望着王北海的吃相,笑着摇头说道:“你呀,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吃。”
周灵则一直给大黄夹菜,嘴里说道:“黄永清,多吃点,到了新的工作岗位,要好好照顾自己。”
大黄面对周灵殷勤炙热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只顾低头干饭。
吃完饭,由于明天才正式上班,大黄便带着三人在厂区和周围逛了一圈。他们参观了厂里的展览馆,看到了机床厂从建厂以来的发展历程和取得的成就。又去了厂区后面的小花园,那里绿树成荫,是职工休息的好地方。
傍晚的时候,三人准备离开。正当大黄送他们走到厂区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什么,随即说道:“今天是礼拜六,厂里的大礼堂晚上会放电影,我请你们看电影吧,也算是我尽地主之谊。”
王北海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平时木讷的大黄竟然会主动请大家看电影。王北海笑着说道:“好啊,正好我也很久没看电影了。”
林嘉娴和周灵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大黄带着三人来到大礼堂,这是一座用毛竹、茅草搭建成的建筑,依然保持着1957年7月8日毛主席莅临上海机床厂视察时的原貌。礼堂内部用一根根圆形木柱支撑起顶部,木柱上还刻着一些红色的标语。座椅则是用一批批长木条架起的,虽然简陋,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因为是上海机床厂光荣历史的见证物,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十年间一直没有翻建过,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上海机床厂保卫科的大叔们非常忠于职守,大礼堂门口戒备森严。他们戴着红袖章,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检票,没有票子休想入场。哪怕有人想夹在人群中混进去,他们也会眼明手快地一把将人拎出来。每当大礼堂放映《闪闪的红星》《小兵张嘎》等热门电影时,都是一票难求。职工们会想方设法托工会的朋友多弄几张票,带家人一起进去看,但依然不能满足那些不是机床厂职工子弟对看电影的渴求。
四人正准备去前面买票,路过大礼堂后面时,发现这里只是用一道简易的竹篱笆墙拦住。篱笆墙下面有个缺口,几个看上去就不是机床厂职工子弟的小青年,正偷偷摸摸地从缺口钻进篱笆墙,然后溜进大礼堂后面的草丛里,看样子是想混进去看电影。
大黄看着那个带头的家伙,觉得有些眼熟,但昏暗中也没看清容貌,便没在意。他带着三人找到负责卖票的同事,买了四张电影票,然后走进了大礼堂。
大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人声鼎沸,非常热闹。四人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刚落座,眼尖的王北海就看到刚才那群偷偷溜进来的小青年正躲在舞台的后侧面,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被人发现。
电影很快就开始了,放映的是《鸡毛信》。这部电影讲述了抗日战争时期,儿童团员海娃在送一封紧急信的途中,与敌人斗智斗勇,最终成功完成任务的故事。精彩的剧情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影的伴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王北海注意到,幕布后面的那群小青年正席地而坐,仰着头观看电影。由于是在银幕的背后,他们看到的画面与字幕都是反着的,视觉效果大打折扣,但他们依然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会小声讨论几句。
那些小青年还时刻保持着警惕,时不时地伸出头朝礼堂里张望,生怕保卫科的人来巡查。王北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佩服他们的执着,为了看一场电影,竟然冒着被抓的风险偷偷溜进来。
正当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电影的伴音消失了,大礼堂的灯光一下子全部亮起。几个工作人员拿着手电筒,朝着舞台后台奔去,看样子是发现了有人偷偷溜进来。
舞台后面的那群小青年顿时慌了神,眼看就要被抓个现行,就见他们迅速躲进舞台后侧的暗红色大幕布里,一动不动。大幕布又厚又大,正好把他们藏得严严实实。工作人员在后台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便又离开了。
几分钟后,音响系统的故障被排除了,电影恢复放映,灯光也再次熄灭。那群小青年从幕布里钻出来,继续在幕后偷看电影。那个带头的家伙很会选位置,抢占了幕布旁边的地方,那里视野开阔,没有木柱遮挡,简直是后台级别的位子。
王北海也觉得那个带头的家伙有些眼熟,只是灯光太暗,看不清对方的脸庞。
电影很快就结束了,灯光亮起,观众们纷纷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王北海四人也跟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与之前那群偷偷溜进来的小青年擦肩而过。
昏暗中,大黄看清了那个带头家伙的脸,惊讶地喊出声:“黄鱼,真的是你?我说先前看到的人怎么这么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