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码头的石阶上还沾着晨雾的潮气,王北海几人刚拖着湿透的身体爬上岸,就引来岸边渔民的目光。穿蓑衣的老渔民蹲在渔船上,手里正补着破了洞的渔网,嘴里叼着旱烟,烟丝在雾气里燃着一点暗红的光。见他们浑身滴水却一脸劫后余生的笑,老渔民放下针线,朝他们竖了竖大拇指,哑着嗓子喊:“后生仔胆子够肥,冬雾天游黄浦江,比俺们打渔的还敢闯。”
旁边卖鱼的大婶可不这么客气,她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握着刮鳞刀,正给一条带鱼去皮,抬头看见几人冻得发紫的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冻天冻地跳江,脑子被雾蒙了,要是被浪卷走,家里人哭都来不及。”
王北海听见了,只是心有余悸地朝大婶点点头,刚才在江里捡回一条命,这点调侃算不得什么。
强子坐在石阶上,双手使劲搓着胳膊,牙齿还在咯咯打颤,说话都带着颤音:“俺俺现在还觉得腿在抽刚才沉下去的时候,俺以为再也见不到俺爹娘了。”
阿勇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伤口,血已经凝住,结成了一小块暗红的痂,他望着江面,语气里还带着后怕:“那涌浪太吓人了,像被人用棍子狠狠砸了一下,差点喘不过气。”
老坛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要不是大黄喊那一声,咱们还找不到拖轮,今天还真就栽在这江里了。”
正说着,大黄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轮渡码头的方向跑过来,包带滑到了胳膊上,里面的衣物差点掉出来。他跑到几人面前,喘得胸口起伏:“你们没事吧?刚才在船上看到巨轮过来,你们被浪打翻,我脑子一热就想跳下去,幸亏被工作人员拉住了。”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们被江水吞了。”
“傻小子,你不会游泳,跳下来不是添乱吗?”王北海笑着拍了拍大黄的肩膀,刚碰到他的衣服,就觉得冰凉,江风裹着雾气,岸上比水里还冷,几人的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冻得骨头都发疼。
“先别说了,把衣服拿出来,马上要被冻死了。”老坛催促道。
大黄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帆布包放在石阶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人的干衣服和鞋子,还有一条厚毛毯,是他早上特意从宿舍带来的,怕几人游完泳着凉。
几人赶紧躲到码头旁的避风处换衣服,毛毯裹在身上,才终于觉得暖和了些。
强子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给在场几人一人发了一支,他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猛吸一口,烟圈在雾气里散得飞快,心里这才镇定下来。
换好衣服后,阿桂提议:“都快中午了,我请大家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王北海却摆了摆手:“哪能让你请?今天你们来,该我做东。”说着,他带头往码头深处走,“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大排档,专门招待码头工人和渔民,菜新鲜,还实惠。”
渔人码头的鱼市还没散,大雾虽然淡了些,却依旧裹着水汽,飘在头顶上方。路边的鱼摊都是用木板搭的,上面铺着湿帆布,冻得硬邦邦的,帆布上摆着刚捕捞上来的鱼货。银亮的带鱼被捆成小捆,鳃还是鲜红的;圆滚滚的鲳鱼挤在竹筐里,鳞片闪着光;还有活蹦乱跳的小虾,在筐里蹦跶着,偶尔溅出几滴海水。渔民们都穿着厚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吆喝声在雾气里飘不远,却带着鲜活的烟火气:
“刚捞的松江鲈鱼!”
“蛤蜊便宜卖,烧汤鲜得很!”
穿过鱼市,就到了棚户区,这里的路是泥路,混着鱼内脏的腥味和煤烟味,踩上去软软的。王北海说的大排档就在两栋矮房之间,搭着蓝色的帆布棚,棚子边缘垂着冰棱,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棚子里摆着四张缺腿的木桌,都用砖头垫着,桌角还沾着油污。门口支着两个煤炉,一个上面炖着大锅,冒着白汽,另一个上面架着铁锅,老板正颠着锅,刺啦一声,葱花和姜片的香味混着油烟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老板是个光头大叔,围着油乎乎的围裙,脸上挂着笑,见王北海几人进来,赶紧招呼:“小伙子们来了,里面坐,今天想吃点啥?刚从江里捞的鲈鱼,还有新鲜的蛤蜊和青虾。”
王北海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把菜单推给老坛他们:“你们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老坛翻着菜单笑着说:“你小子今天下血本啊?”
强子凑过来看,眼睛盯着“松江鲈鱼”几个字,咽了咽口水:“俺听说这鱼老贵了,还是算了吧,吃点蛤蜊就行。”
王北海却摆了摆手朝老板喊:“老板,来一条松江鲈鱼,清蒸,多放姜,再炒一份葱烧蛤蜊,要爆辣的;一份酱爆螺蛳;还有一盘油炸小黄鱼,再来一锅萝卜丝鱼汤,给我兄弟暖暖胃。”
老板愣了一下笑着说:“小伙子够大方,这鲈鱼是今早刚捞的,活蹦乱跳的,保证鲜。”说着,他从旁边的水桶里捞起一条鲈鱼,鱼还在蹦,鳞片闪着银亮的光,老板手起刀落,刮鳞、开膛,动作麻利得很。
几人坐在桌边,等着上菜,又聊起早上的大雾。
强子喝着老板送的热水,叹了口气:“俺以前在淮河游泳,最多遇到点小风小浪,哪见过这么大的雾,连方向都分不清,腿一抽筋,俺真以为要完了。”
阿勇也点头:“那巨轮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要被卷进船底,幸好王组长拉了我一把。”
王北海却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他端着热水杯,慢悠悠地说:“怕这点浪算得了什么?再说了,毛主席还在长江畅游过,写下《水调歌头??游泳》,咱们这点经历,算不得啥,经此一事,咱们哥几个的胆量算是都被练出来了。”
老坛听了忍不住调侃:“你小子还想跟主席比?人家是伟人,你是啥?”
王北海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菜很快就上齐了,清蒸鲈鱼摆在桌子中间,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浇着滚烫的热油,香气扑鼻;葱烧蛤蜊锅气十足,辣得过瘾;酱爆螺蛳吸一口,满是酱汁的香味;油炸小黄鱼外酥里嫩,连骨头都能嚼碎;萝卜丝鱼汤乳白色的,只喝一口,便暖到胃里。
几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强子吃得最香,一条鲈鱼他吃了大半,老坛也不逞多让,倒是大黄还是那么拘谨。
阿桂和阿勇也吃得尽兴,最近厂子里食堂的食材紧缺,他们平时在厂里吃得不咋地,今天这顿大餐,让他们觉得格外满足。
吃过饭,王北海付了钱,几人走出大排档,往江边走,此时大雾已经散去,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外滩建筑群清晰可见,海关大楼的钟声隐约传来。
王北海走到江边的堤坝旁,突然跳了上去,江风吹得他的衣角下摆飘动起来,头发也被吹得向后拢去,耳边尽是呼呼的江风声。他转过身,朝着几人喊道:“毛主席曾乘武康轮在武昌平湖门江面畅游长江,写下《水调歌头??游泳》,今天我王北海,也效仿领袖,作一首《水调歌头??黄浦江》。”
几人见状都愣住了,纷纷抬头望着王北海。
老坛叼着烟笑着说:“你还真要作诗?别丢人现眼啊!”
强子和大黄也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王北海清了清嗓子,迎着江风,高声吟诵起来:
“才品申江鱼,又揽浦东图。浦江横渡极目,云际楚天浮。何惧潮生浪涌,胜似闲庭信步,今古意悠悠。子在川边叹:逝水载春秋。千帆竞,两岸耸,起鸿猷。一江横跨南北,天堑畅奔流。更看东方长箭,大风起兮,入云游。沪上风云变,惊世写新酬。”
高亢激昂的吟诵声在江面上回荡,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袂,阳光穿过云层和薄雾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让堤坝下的几人都看傻了。
老坛掐灭烟蒂忍不住说:“大海这逼,文采果然在我之上。”
阿桂和阿勇虽然听不懂“鸿猷”“新酬”这些词,却觉得诗句里满是豪迈,望向王北海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他们早就知道王北海是北航的高材生,技术好,没想到还这么有文采,简直是全能。
大黄看着王北海豪迈的模样,满眼都是羡慕之色。
王北海从堤坝上跳下来,笑着说:“献丑了,就是一时兴起,想跟大家分享今天的感受。”
“大海,你这诗有点东西,但不多,回头有空抄一份给我。”老坛走过来重新点燃一支烟故作平静地说道。
“你要这诗干嘛?”王北海不解。
“嘿嘿,实不相瞒,上次咱们去参加同济大学舞会,我不是谈了个大学生女朋友吗,人家喜欢有才气的,所以你懂得!”老坛老脸一红笑着说。
“我去!老坛,你下手还真快,谈了女朋友现在才告诉兄弟们,你嘴够紧的,不行,你必须让那女朋友给兄弟也介绍一个。”强子大声说道,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是参加同济大学毕业舞会,他怎么就没处成呢。
“好说,好说!洗两个月袜子。”老坛嘚瑟地说。
王北海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摇了摇头,将目光移向远处。
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扬。岸边,渔民们还在忙碌,鱼市的吆喝声依旧热闹。几人站在江边,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感慨,今天的经历,有惊险,有温暖,有烟火气,更有青年人的豪情壮志。这黄浦江的水,不仅承载着他们的身影,更承载着他们的梦想,总有一天,他们研制的火箭,会像诗句里写的那样,“入云游”,在沪上的天空,写下属于他们的惊世新篇。
清晨五点半的上海,天还蒙着层薄纱似的雾。王北海被林嘉娴拽着胳膊从敬老院出来时,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些无精打采:“你怎么来这么早?昨天游江累得腰都快断了,准备今天休息好好在宿舍躺一天呢。”
“带你去渔人码头啊,上海最大的海鲜市场,去早点儿才能正好赶上渔船返航,买到最新鲜的海货。”林嘉娴手里提着个藤编空竹篮,篮沿缠着圈红绳,是她妈妈年轻时用的旧物。她脚步轻快,藏青色的围巾在风里飘着,“中午顺便去爷叔家吃饭。”
“渔人码头?”王北海嘴里刚点燃的烟头差点掉在地上,他立刻停下脚步,“昨天我跟老坛他们游黄浦江,就是在那儿的石阶上爬上来的,今天还去?”
“哼!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谁让你们去游黄浦江不喊我?今天你得听我安排。”林嘉娴撅着小嘴故作生气,随后便换上笑容拉他往前走。
两人乘上最早一班公共汽车时,车厢里还空荡荡的。电车叮叮当当驶过杨树浦路,车窗外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能看到穿着厚棉袄的环卫工人,正用竹扫帚清扫路面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混着电车的马达声,成了清晨最独特的旋律。
约莫三十分钟后,公车停靠在离渔人码头最近的站点。两人又徒步了近十分钟才来到码头附近,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就扑面而来,不是那种腐败的腥气,而是带着海水咸涩的鲜活气息,混着江水的湿气,钻进鼻腔,连呼吸都仿佛沾了层凉意。王北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绵长的码头岸线沿着黄浦江延伸,足有两百多米,五座卸鱼码头像钢铁巨人般矗立在江边,还有一座停泊码头停着两艘等待卸鱼的渔船。码头后方的堆场足有七千平方米,用数十根碗口粗的水泥柱子支撑着,地面铺着厚重的钢板,上面还沾着未化的冰碴,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冻得人脚趾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