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阿桂的父亲已经在船舱的小煤炉上忙活起来,他先把鱼块裹上淀粉,下油锅炸得金黄,再加入酱油、冰糖、生姜,咕嘟咕嘟炖着,香气很快就填满了整个船舱。阿母则在一旁择菜、切豆腐,嘴里还不停叮嘱:“阿桂这孩子,性子急,有时候说话冲,你们在厂里多担待点。不过,他还是有很多优点的,肯学、手巧、脑子灵光,跟着你们好好干,我们也放心。”
王北海和阿勇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阿桂父亲做菜的背影,听着阿桂母亲絮絮叨叨的家常,倒生出几分亲切感。林嘉娴则陪着两个小女孩在船头玩,教她们叠纸船,阿梅拿着红围巾围在脖子上,跑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阿朵则攥着林嘉娴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太阳渐渐升高,江面上的风也温柔了些。阿父把炖好的红烧鱼块端上桌,又盛了一大碗鱼头豆腐汤,乳白色的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阿母摆上碗筷,还拿出一瓶自家酿的米酒:“江上冷,喝点酒暖暖身子。”
几人围坐在小桌旁,夹起一块鱼肉,鲜嫩多汁,酱汁的咸甜渗进每一丝纹理里,这种在渔船上现杀现烧的新鲜江鱼感觉比食堂烧的鱼还要鲜美。阿桂吃得最欢,边给王北海和阿勇夹鱼边说:“我爸做鱼的手艺,在这江上可是数一数二的。”
阿桂父亲笑着摆手:“就你会说,快吃,都当心鱼刺,别卡着。”
王北海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看着渔船上大家其乐融融的场景,心中又多了几分感慨。
阿勇看着阿桂一家的样子,小声跟王北海说:“以前总觉得阿桂脾气冲,现在才知道,他对家里人这么温和。”
饭后,阿桂的父亲带着他们在渔船上转了转,指着岸边的木屋说:“夏天江风大,就在船上住;冬天冷,就回木屋里。虽然苦点,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挺好。”
王北海看着那些简陋却整齐的木屋,看着江面上往来的渔船,忽然明白,上海的繁华不止有外滩的高楼,工业区的厂房,还有这江上渔家人的烟火气,有这份平凡日子里的踏实与温暖。
离开的时候,阿母给他们装了满满一袋鱼干,叮嘱道:“在厂里干活累,多吃点鱼补补,以后常来玩。”阿桂的两个妹妹拉着林嘉娴的手,舍不得松开:“林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林嘉娴笑着点头:“你们乖,有空姐姐再来看你们。”
驳船再次驶离岸边,阿桂一家还站在船头挥手。王北海靠在栏杆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渔船,心里满是柔软,这次江上之行,不仅尝了鲜美的江鱼,更让他和阿桂、阿勇的心靠得更近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从来不是解不开的结,一次真诚的拜访,一顿家常的木船鱼宴,就能让曾经的矛盾烟消云散,让彼此成为真正的朋友。
阿桂作为保密车间新人,难免会出现问题,一次发动机零件试产,阿桂负责的模具尺寸出错,导致5个零件报废,林厂长很生气,要扣阿桂的奖金。王北海主动找到厂长说:“模具图纸是我审核的,我没发现尺寸误差,责任主要在我,要扣就扣我的奖金,阿桂只是按图加工。”事后阿桂愧疚地找他,王北海还笑着说:“没事,谁没犯过错?咱们一起把下批次的零件做好就行。”。
车间赶工到深夜,伙房只给夜班工人留了冷馒头。阿勇跟伙房师傅争执,被张副厂长批评“无理取闹”。王北海看到后,主动找到张副厂长说:“是我让大家加班到这么晚的,伙房没准备热饭是我的疏忽,该批评的是我。”之后还特意跟伙房协调,第二天给夜班工人加了热粥和咸菜。
王北海不甩锅,敢扛事,在阿桂犯错时替他担责,在阿勇受委屈时替他出头,不是纵容,而是让两人明白,跟着他王北海,出了问题有人帮着扛,不用怕被当外人排挤。这种担当比任何说教都管用,能彻底打消两人的戒备,让他们真心服他。
柴油机厂的货运码头就建在黄浦江畔,清晨的江风裹着水汽,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直响。几艘货轮正停靠在码头边,工人们扛着柴油机零件,踩着跳板往船上运,号子声此起彼伏。张副厂长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货运清单,正跟码头负责人交代着什么,见王北海过来,挥了挥手:“王工,这边,今天除了送柴油机,还有几箱其他厂配套的火箭发动机的核心零件要去十六铺码头验收,你跟我一起去,仔细点,可不能出岔子。”
王北海点点头,接过张副厂长递来的零件清单,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零件,都是保密车间正需要的关键部件。他把清单叠好放进兜里,这些零件精度要求极高,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货轮缓缓驶离码头,逆流而上,去往十六铺码头。王北海靠在船舷边,望着江面渐渐宽阔起来。清晨的黄浦江还带着几分朦胧,远处的外滩建筑群隐在薄雾里。船快要行驶到黄浦江的转弯处,突然一阵悠扬的钟声划破寂静,从江对岸传来,是海关大楼的报时钟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这钟声可有年头了。”张副厂长走过来,顺着王北海的目光望向对岸,“从民国时候就有了,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准时响,算是上海的老伙计了。”
王北海点点头,目光在雾中搜寻着钟声的来源,隐约能看到一栋钟楼的轮廓,在晨雾里像个忠诚的守护者。
就在这时,一艘巨大的远洋货轮从江面上驶过,“呜呜”的汽笛声震得江面微微颤动,船上的探照灯撕开薄雾,在江面上投下一道光柱。原本沉寂的江面瞬间鲜活起来,货轮、渡轮、渔船往来穿梭,汽笛声、马达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江上晨曲。王北海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黄浦江就像一条苏醒的巨龙,横卧在上海大地之上,用滔滔江水滋养着这座城市的繁华。
船行约半个小时,远远就看到一片密集的码头群,十六铺码头到了。这里比柴油机厂的货运码头热闹十倍,岸边的吊机“轰隆隆”地运转着,将货船上的集装箱吊到岸边;大小货轮挤在江面上,桅杆林立,像一片钢铁森林;搬运工们扛着货物,在码头上来回穿梭。
“先有十六铺,后有上海滩啊。”张副厂长指着码头,跟王北海说起这里的历史,“北宋时候这里就有人聚集了,渔民、盐民在这交换东西。到了清朝,海禁一开,这里成了南北货轮的聚集地,最多的时候,江面上停了三千多艘船,帆樯如林,那才叫壮观。”
十六铺始于北宋天圣元年,当时,吴凇江下游有一条支流名上海浦,岸边逐渐形成聚落,渔民、盐民、农民等常在此处交换商品,饮酒聚会。南宋咸淳年间,以十六铺为中心的上海镇已经人烟浩穰,海轮辐辏,号称“华亭县东北一巨镇”。
至明代,上海吴淞江淤塞越来越严重,户部尚书夏原吉率20万民工拓宽范家浜,形成黄浦江新水道,从此上海成为世界超级良港。十六铺一带,因为此地依水傍城,成为了上海的水上门户。各地商贾开店设庄,从事沿海和长江流域埠际贸易业务。
清代乾隆以后,开放海禁。上海凭借襟海带江的地理优势,海洋和内河航运业蓬勃发展起来。贸易日益繁忙,来船由吴淞口进泊黄浦,去船则由黄浦出吴淞驶向江海。
鸦片战争后上海开辟为商埠,航运业务更是突飞猛进,帆樯林立。尤其是沙船业再度兴起,更给十六铺带来了无限生机。
上海成为当时南、北货轮停泊之地,南北洋航运贸易的联结点,加上长江航线、远洋航线、内河航线,各种船舶齐集于今十六铺地区。当时有文献这样记载:“凡远近贸迁皆由吴淞口进泊黄浦”,“每日满载东北、闽广各地土货而来,南北物资交流,悉借沙船。南市十六铺以内,帆樯如林,蔚为奇观。”
这时的十六铺区域已经是中国最大港口。有北洋、南洋、长江、内河、远洋5条货运航线,聚集在十六铺一带的船舶最多时达3500多艘,除沙船外,还有天津的卫船、福建的鸟船、宁波的蜑船、广东的估船等,南北五六里江面“密泊如林,几无隙处”。相应地,十六铺地区汇集了不少货运仓储码头,大量与码头相关的街巷名称留存至今。小东门至董家渡万商云集,店铺栉比,百货山积,形成一个繁华的农副产品集散地。
1909年,上海县实行地方自治,作为一项制度的各铺随之取消。但是因为十六铺地处上海港最热闹的地方,客运货运集中,码头林立,来往旅客和上海居民口耳相传都将这里称作“十六铺”,作为一个地名,这个名称保留了下来,并口口相传,存用至今。
淞沪战争时期,日寇曾19次轰炸南市。1937年8月16日,日舰用大炮、机枪向大达码头、董家渡码头一带轰击扫射;22日,4架轰炸机投掷数枚重型炸弹,火光冲天;11月19日,30余架日机又在十六铺轰炸,并用机枪扫射,百姓伤亡惨重;11月11日,日军在浦东沿江架设四五十门大炮,加上江中军舰,齐向南市轰击,十六铺至董家渡繁华地区遍地瓦砾、满目疮痍。49年5月,军管会接管了招商局等17个官办交通机构,码头由上海市人民轮船公司管理,后归属上海港务局,定名十六铺客运码头。
王北海顺着张副厂长指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到当年的盛况,但看着眼前繁忙的码头,也能想象出昔日的繁华。
货轮停靠在十六铺的三号货运码头,张副厂长带着王北海和几个工人下了船。码头上的仓库鳞次栉比,墙上还能看到斑驳的标语,有的写着“安全生产”,有的印着“支援国家建设”。仓库门口,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等着他们,手里拿着另一张货运清单。
“张厂长,柴油机已经卸到五号仓库了,你们要验收的零件在二号仓库,咱们现在过去?”为首的工作人员握着张副厂长的手热情地说。
张副厂长点点头,转头对王北海说:“王工,你跟他们去验收零件吧,柴油机那边我还得盯着,咱们一会儿在仓库门口汇合。”
王北海点头称是,随后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二号仓库,仓库里很宽敞,货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种零件箱,墙上挂着“保密物资,闲人免进”的牌子。工作人员打开一个密封的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火箭发动机的精密零件,每个零件都用软布包裹着,旁边还放着检测报告。王北海拿出测量仪,挑出一批零件逐个测量,又开箱对所有零件进行了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让工作人员封箱,然后在提货单上签字确认。
等王北海验收完所有零件,在清单上签完字,张副厂长也交付好柴油机发动机,两人走出仓库,往码头门口走,路过一片开阔地时,王北海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向江对岸。
浦西的外滩建筑群清晰可见,海关大楼、汇丰银行大楼鳞次栉比,阳光下的玻璃幕墙闪闪发亮,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一派繁华景象;而江对岸的浦东,却只有零星的农田和简陋的木屋,跟浦西形成鲜明对比。
江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王北海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黄浦江方便了上海的水路运输,却也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浦西和浦东隔开了。要知道,世界上的大城市大多是跨河发展的,比如伦敦的泰晤士河、巴黎的塞纳河,都是城市发展的纽带,而上海却因为这条江,让浦西和浦东呈现出天壤之别。
“在想什么呢?”张副厂长注意到他的神色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