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眾人移步到了陈適专用的棋室。
室內古色古香,一缕檀香自角落的铜炉中裊裊升起,沁人心脾。
陈適与高桥圣也依著老规矩,在棋盘两侧落座。
两盘棋罢,一胜一负。
陈適贏的那盘,贏得惊险。
输的那盘,输得可惜。
高桥圣也虽然明知陈適放了水,但这种棋逢对手、酣畅淋漓的感觉,依旧让他大呼过癮。
“哈哈哈,武田君,看来我回国这段时间,棋艺果然是长进了不少!”高桥圣也抚掌大笑,满脸得意。
国內?
陈適捏著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高桥圣也口中的“国”,绝不可能是指夏国。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著话头恭维道:“高桥君说笑了,我看不是你棋艺长进,而是我退步了才对。你这几手棋,攻防转换之妙,颇有几分名家风范,让我都有些难以招架。”
就在两人互相吹捧之际,同来的山本弘树却像个局外人,对棋局毫无兴趣,一双眼睛始终在棋室墙上掛著的几幅字画古董上打转。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幅古代名家石涛所画的《幽兰竹石图》上。
那画中山石嶙峋,几丛幽兰与瘦竹相依而生,笔触细腻,意境悠远。
陈適注意到山本弘树的视线,乾脆直接大方地开口。
“山本君,喜欢的话,直接取下来看便是,不必客气。”
山本弘树也不推辞,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將画轴取下,在书案上缓缓展开,竟直接盘腿坐到了地上。
更让陈適感到意外的是,他从隨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兜里,掏出了一个古怪的金属仪器。那东西看起来像个小圆筒,一头是玻璃镜片,另一头却带著刻度盘,完全不像普通的放大镜。
“山本君,这是何物?说是放大镜,却又不太像。”陈適故作好奇地问道。
“哦,这个,”山本弘树头也不抬,隨口解释,“高倍率放大镜,我们纺织厂里用来检查布料的网点密度和纤维编织数的工业仪器。”
纺织厂?工业仪器?
陈適心中警觉顿生。
高桥圣也见状,连忙打圆场:“山本君就这个脾气,痴迷此道,有些怪癖,武田君不要见怪。”
“哪里,术业有专攻,我能理解。”陈適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可他心里,警铃已经拉到了最响!
这个山本弘树,太不对劲了!
正常人鑑赏书画,看的是什么?是笔法,是意境,是神韵,是画卷主体传递出的精神。
可这个山本弘树呢?
他拿著那个工业放大镜,几乎是趴在了画卷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陈適看得分明,他的视线,根本不在那几丛画得栩栩如生的兰与竹子上,而是在画卷的空白处,在纸张的纹理之间! 他甚至偶尔会伸出鼻子,凑近画卷,像猎犬一样,轻轻嗅闻著墨跡与纸张的味道。
这哪里是在鑑赏,这分明是在做材料分析!
片刻之后,山本弘树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对陈適说道:“武田君,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你这幅画,是假的。”
“或者说得更准確一点,百分之九十九,是贗品。”
陈適还没说话,一旁的高桥圣也先炸了毛。
“山本君!你可不要开玩笑!武田君收藏的珍品不知凡几,他本人对此道钻研极深,怎么可能收到贗品?”
在高桥圣也看来,质疑陈適的藏品,就是质疑他这位“贵人”的眼光,是赤裸裸的打脸。
陈適却没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山本弘树。
“哦?山本君何出此言?”
他顿了顿,伸手抚过画卷,故作不信地补充道:“这可是我重金求购的石涛真跡。虽歷经百年,但这笔触,这神韵,栩栩如生,观之令人心旷神怡,怎会是假的?”
陈適这番话,仿佛点燃了山本弘树的较真之魂。
“武田君,你只看到了表象。”山本弘树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这画的摹仿水平確实很高,但根子是错的!来,你看这里!”
他不由分说地將放大镜塞到陈適手里,指著纸面。
陈適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皱起眉头:“恕我眼拙,看不出什么门道。”
“是纸!纸不对!”
山本弘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学究式的狂热。
“清代大家所用的宣纸,多为青檀皮配以沙田稻草,经古法製成,其植物纤维在显微镜下,呈现的是独一无二的网状结构!你这幅画的纸,纤维排列过於规整,是近代机器製浆的產物!”
他越说越兴奋,指著画纸,唾沫横飞。
“当然,这里没有显微镜,但用我这个高倍率放大镜,勉强也能看出端倪!它的纹路太『死』了,缺少天然纤维的那种灵动!”
山本弘树把放大镜递给高桥圣也和坂田俊,两人轮流看了一遍,皆是连连摇头,表示完全看不出区別。
而同样的,陈適也是审视了一番后,装出了满是疑惑的神情。
陈適看著山本弘树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故作不信。
“山本君,我实在是看不出什么门道。”
他將放大镜递给高桥圣也,对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也跟著摇头:“確实,我也瞧不出什么不对。”
山本弘树见状,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打个赌。”他看向陈適,“如果我能证明这画是假的,画就归我。如果证明不了,我赔你双倍的价钱,如何?”
这条件,对一个刚刚“被骗”的受害者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陈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最后还是一咬牙:“好!就依山本君所言!”
高桥圣也还在一旁帮腔:“武田君,你这又是何必,万一”
话音未落,山本弘树已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就要往画上滴。
“山本君!”陈適“大惊失色”,伸手欲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