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的喧嚣象一锅煮沸的杂碎汤,什么味道都有。
杜威站在“八仙饭店”的招牌下。
两只包子下了肚,嘴里是郫县豆瓣特有的烟熏辣劲。
这味道太正。
正得让他恍惚。
仿佛那个满街恶魔的世界只是场噩梦。
眼前这个挂着油腻红灯笼、地上淌着污水的地方,才是人间。
“大佬!真系你啊!”
一声惊呼。
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杜威转头。
一个系着脏围裙的少年,手里端着一摞空蒸笼,正死死盯着他。
脸上沾着白面粉,汗水冲出两道泥印子。
那双眼睛像狼崽子,警剔,透着狠劲。
杜威认得这眼神。
“陈潮生。”
杜威叫出名字,嘴角难得松了松。
“这世界真够小的。”
他当然记得,几天前在韩国城遇见的这个潮汕小老弟,他很是喜欢。
首先,他本人前世就是潮汕人,对同乡特有一些喜爱。
再者,这小子那双眼象极了他前世年轻时的眼神。
人嘛,总是爱屋及乌的。
陈潮生手里的蒸笼一下放在空桌上,一旁的老板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杜威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
陈潮生胡乱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
想伸手握,又觉得满手油面不合适,只能尴尬地挠挠头。
“上次在水汇,要不是大佬出手,我这条骼膊早给日本鬼子废了。”
“我一直琢磨去哪磕个头,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说着他竟然就拉开架势要跪倒。
杜威一把拽住他,没想到这小子气力还挺大,费了点劲才拽起来。
“啪”
往陈潮生脑袋上拍了下,看着一脸兴奋憨笑的陈潮生,杜威摇了摇头没说话。
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店面不大,十几张桌子挤得象罐头。
食客多是老华人,嗓门大得掀房顶。
墙上海报卷了边,关二爷脸前的香火倒是旺。
“怎么跑这儿干活了?”
韩国城里唐人街不算远,但听名字也知道势力范围不一样。
华人有华人的帮会组织,初时称做同乡会,宗旨是保护华人不受欺负,尤其以潮汕等地的同乡会势力最大。
后期慢慢发展成规模庞大的组织。
他们其中最顶尖的,也有称呼为——洪门。
鬼子那些个什么极道组织,在这座遍布全球,组织架构严密的庞然大物面前算个屁啊,既然陈潮生在唐人街,怎么会跑到韩国城被人那样欺负。
“恩,这是我叔的店。”
陈潮生点头,眼神却黯下去。
“不过我叔……前阵子说去办事,半个月没信儿。”
“我妈也跟着不见了,老叔欠了不少钱,没好意思找邻里街坊的拿,就找了别的公司,没想到他们的背景是黑龙会,就是高利贷!”
杜威有些明白了,大抵就是一个不乐意和混混打交道的生意人,被鬼子做局了,结果人也不见了,对方找上门怕是有别的目的啊。
“店里生意倒是好的很。”
听到杜威这么说,陈潮生高兴起来。
“是啊,以前不这样,黄……黄叔在我叔走了以后把店面撑起来了,生意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杜威心里动了一下。
做买卖的突然扔下生意半个月不露面,另外一个刚接手生意就翻了番的好,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邪性。
他没追问,而是扫了眼周围,眼见那位‘黄叔’没顾得上这边,干脆拉着陈潮生走到一边,压低了嗓子。
“既然是地头蛇,打听个地儿。”
陈潮生挺直腰杆。
“大佬问,这几条街的耗子洞我都熟,您尽管问!”
“安良酒楼,你知道在哪儿不?”
脑海里的情报闪闪发光,这是他来这边首要的目的。
至于那位地狱魔王的召唤仪式,杜威只能暗中调查,这事也不是他现在能管的。
杜威的想法是将这件事和老师说说,他们驱魔理事本就该应对,还有加百列,这位大天使不是要自己提供情报吗?
地狱七魔王之一的降临仪式,这么炸裂的情报,够他头疼的了。
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驱魔界的事,在杜威没强大起来之前,他懒得管,引火烧身可不明智。
提升自己实力才是重中之重,找自己麻烦的那个家伙要揪出来,这两件才是他最在意的事。
杜威想着,忽然发现自从自己那四个字落地,对面一点动静都没,他抬头望去。
陈潮生那张脸僵住了,象是被人点了穴。
眼皮跳了好几下,做贼似地左右瞄。
声音压得象蚊子哼。
“大佬……找那干嘛?”
“怎么?阎王殿,去不得?”
杜威挑眉。
“不是阎王殿,倒也……”
陈潮生咬着嘴唇,眼神飘忽。
“那地界水深,不是吃饭的地儿。”
“大佬救过我命,我不能把您往火坑推。”
杜威目光像锥子,扎进少年眼底。
“我确实有些事,必须要去。”
陈潮生愣住。
他看着杜威那张冷峻的脸,只看到一片深潭。
“细佬!死哪去了!”
“蒸笼不用洗啊?在这里同个外人磨磨蹭蹭!”
一声尖利得象指甲刮黑板的吼叫。
脸上坑坑洼洼,大小眼的邋塌老板此时关注到了这里,大声喝骂。
他看人不用正眼,绿豆眼斜着,透着股精明算计。
“黄叔,这是我大哥……”
陈潮生皱眉。
“大哥?你个穷鬼哪来的大哥?”
黄狗嗤笑,绿豆眼在杜威身上刮了一遍。
穿得随意,没露富,没家伙。
在他看来,顶多是个路过的游客。
“赶紧滚进去干活!”
“老板不在,老子就是规矩!”
“再偷懒,今天的工钱一分没有!”
黄狗唾沫横飞。
活象只穿了人衣裳的癞皮狗。
陈潮生拳头捏紧,脖子上青筋暴起。
“黄得发!你别太过分!”
“我叔只是暂时没回来,这店姓陈不姓黄!”
“哎哟?反了天了?”
黄狗把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
“你叔那是‘失踪’吗!”
“长了眼的都知道,老东西指不定早在哪条臭水沟里喂鱼了!”
“现在这店全靠老子撑着,没老子你早死街头了,狗崽子跟老子耍横?”
“不干立刻滚蛋!”
“你才是狗!黄狗!”
陈潮生涨红了脸,回了一句。
黄狗伸手就要推搡陈潮生,他高大的身材在瘦弱的陈潮生面前壮得象堵墙。
陈潮生咬着牙狠狠盯着对面,手里却开始摸索起趁手的家伙事。
就在这时。
一只手按住了陈潮生的肩膀。
修长,有力。
杜威往前跨了一步。
没有多馀动作。
那种从尸山血海滚出来的压迫感,直接罩了下来。
空气冷了几度。
黄狗的手僵在半空。
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气焰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你干嘛?”
“想闹事啊?这可是唐人街……”
杜威懒得废话,手伸进怀里。
黄狗吓得往后一缩,以为这煞星要掏枪。
“啪!”
拍在桌子上的,是一叠美金。
杜威随手抽了几张,大概一百刀。
轻飘飘扔在黄狗面前那张油腻的桌子上。
富兰克林的绿脸在红灯笼下格外招人。
“他的工钱,加之今天的误工费。”
杜威语气平淡,像买包烟。
“这人我借用了,够吗?”
黄狗眼珠子直了。
差点从眼框掉出来。
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撒钱法。
刚才那副要吃人的嘴脸瞬间变了。
满脸横肉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够!够!太够了!”
黄狗一把抓过钞票。
手指飞快搓动,恨不得塞嘴里尝尝咸淡。
“您带走!带走!”
“这小子手脚笨,别给老板您添乱就行!”
“细佬,还不快谢谢老板!”
陈潮生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走吧。”
杜威拍了拍少年后背。
“带我去安良酒楼。”
这次,陈潮生没再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