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坂,三丁目,旧纺织仓库。
这座废弃已久的建筑象一个巨大的、锈蚀的钢铁怪兽,匍匐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淡淡霉变纤维的味道。几盏临时拉起的应急灯,在空旷高耸的仓库内部投下惨白而摇晃的光斑,勉强照亮了聚集在此的数十道人影。
气氛凝重,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衣服,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或坐或站,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武器,钢管、砍刀、少数几把猎枪或手枪。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惶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这里是千叶凛在椿坂局域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集结地,如今却更象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岛。
仓库二楼用钢板隔出的简陋指挥间里,气氛更是冰点以下。
千叶凛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扇只留下缝隙的破窗前,望着外面死寂的街区。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身姿挺直如刀,但顾言能清淅地看到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斗的指尖。
琉璃站在角落阴影里,另外三四个明显是小头目模样的男人站在一旁,脸色灰败,欲言又止。
“我们还有多少人?”千叶凛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但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一个额头带疤的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联系上、确定还没叛变或失联的,加之外面放哨的,大概……不到四十人。松本的地盘全丢了,我们在中村和西尾那边的暗桩被拔掉大半,晦鸦的人出手很毒,专挑我们的骨干……”
“武器弹药?”
“支撑一场高强度防守……可能不到两小时。对方有晦鸦,火力比我们强得多。”
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敌我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鬼头豪不仅拥有人数和地盘优势,更掌握了晦鸦这把淬毒的匕首,足以进行精准的斩首和瘫痪打击。
“财叔那边呢?”千叶凛又问。
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象是管理帐务的男人摇头:“联系不上。他所有的公开线路都无人应答,常去的几个地方也空了。恐怕……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墙头草在风暴来临时,总是最先倒向看起来更强的一方,或者选择彻底躲起来。
千叶凛的肩膀似乎又僵硬了一分。她缓缓转过身。应急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照亮了眉骨那道浅疤,也照亮了她眼中那淬火寒冰般的墨黑。没有泪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恨意与决绝。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刚刚进门的顾言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最后的一丝期望,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同类确认的意味。在这个众叛亲离、濒临绝境的时刻,这个来历神秘、剑术诡异且明显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男人,反而成了她手中最不确定,也可能是最后的一张牌。
“顾言,”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情况你都知道了。鬼头豪要赶尽杀绝。这里的人,要么战死,要么投降后被清理。没有第三条路。”
顾言点了点头。系统面板上,立足任务的状态在闪铄,似乎因为局势的剧烈变动而处于重新评估中。他必须帮助千叶凛撑过这一关,否则任务可能失败。
“你有什么建议?”千叶凛直接问道,她不再摆大小姐的架子。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仓库中央临时铺开的一张简陋的椿坂局域地图前,上面用红蓝记号笔标注着敌我态势。红点几乎包围了蓝点,尤其是他们所在的这个旧仓库局域。
“防守是死路。”顾言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指挥间里格外清淅,“仓库看似坚固,但目标明显,一旦被合围,断水断电,强攻或火攻,我们都撑不了多久。”
“难道冲出去送死?”额头带疤的头目忍不住低吼。
“不是盲目冲出去。”顾言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鬼头豪刚刚得手,急于立威,中村和西尾是被裹挟,心思未必齐。他们最大的优势是‘晦鸦’和人数。但‘晦鸦’擅长暗杀,正面强攻并非其专长,尤其是在复杂街巷环境。鬼头豪要迅速扑灭我们,必然需要调动中村和西尾的人进行地面清扫和包围。”
他的手指点向地图上几个关键路口和建筑:“我们要做的,不是固守一点,而是移动、骚扰、分割。利用我们对椿坂地形的熟悉打游击。小股队伍分散,袭击他们的薄弱环节,比如落单的巡逻队、物资补给点、中村或西尾势力边缘的小据点。不求全歼,只求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打击士气。”
他顿了顿,看向千叶凛:“最重要的是,擒贼先擒王。鬼头豪是内核。他现在一定坐镇中枢,指挥全局。如果能找到机会,哪怕只是造成严重威胁,都能打乱他的部署,甚至可能让中村和西尾产生动摇。”
“斩首?”千叶凛的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对复仇最直接的渴望。
“机会很小,但值得尝试。至少,要让他感觉到疼,不能让他舒服地坐在后方指挥。”顾言冷静地分析,“这需要精确的情报和一个精锐的小队。”
千叶凛死死盯着地图,呼吸微微急促,显然在急速思考。顾言的建议与她内心复仇的火焰不谋而合,也提供了绝境中一丝反杀的理论可能。但风险极高。
“我们人手太少,分散开来力量更弱,容易被各个击破。”眼镜男忧心忡忡。
“所以需要速度、突然性,以及……”顾言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不畏死。”
再次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豁出一切的狠厉。
“好。”千叶凛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就按这个思路。组内剩下的老人,熟悉地形,分成三个小组,由你们带队,”她指向疤脸头目和另外两人,“按照顾言说的,袭扰、破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但记住,一击即走,不准缠斗!”
“是!”三人挺直身体,眼中燃起凶光。
“琉璃,你带两个人,负责侦查和清除对方的暗哨,尽量摸清鬼头豪可能的位置和外围防御。”
琉璃无声颔首。
千叶凛最后看向顾言:“你和我一起。我们组成真正的尖刀。等琉璃的情报,查找机会。”
意思已经明确。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也是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
计划迅速传达下去。仓库里弥漫的绝望气息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战意所取代。男人们开始最后检查武器,低声交谈,眼中重新有了光亮——那是野兽濒死反扑时的凶光。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仓库沉重的侧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各个小组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迷宫般的街巷阴影之中。
顾言和千叶凛留在最后。千叶凛从角落一个密封的金属箱里,取出两件轻便的防弹背心,扔给顾言一件,自己利落地穿上。她又拿出几个弹匣和两把装好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检查后插在腰间腿侧。最后,她握住了那柄从不离身的、刀柄刻着菊纹的短刀,轻轻拔出寸许,寒光映亮她冰冷的眼眸。
“我母亲的死,鬼头豪脱不了干系。”她忽然低声开口,象是在对顾言说,又象是在对自己说,“父亲查了十几年,没有确凿证据,或者说……不敢有确凿证据。现在,他连伪装都不需要了。”她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所以,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没有别的结局。”
顾言默默穿上防弹背心,将手枪和弹匣放好,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能感受到千叶凛话语中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悲伤,也明白这场战斗对她而言,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权力争夺。
就在这时,仓库外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零星的枪响和叫骂声!
“开始了。”千叶凛眼神一凛。
几乎同时,琉璃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仓库上方的通风渠道滑下,落地无声,快速报告:“东南方向两个街区外,我们的一支小组和‘晦鸦’的巡逻队遭遇,交火了。东北方向,中村的人正在集结,似乎准备向仓库推进。鬼头豪的位置……还没确定,但他常用的几个地方都加强了守卫,很可能是疑兵。西尾的人动向不明,可能在观望。”
局势瞬息万变。
千叶凛当机立断:“不能等了。顾言,我们走。直接去锦丝町,那里是鬼头豪最重要的地下钱庄和情报中转站之一,守备不会弱,但如果我们能打进去,就算抓不到他,也能狠狠撕下一块肉,逼他现身或调动‘晦鸦’回援!”
“琉璃,你继续侦查,查找鬼头豪的真正位置,随时联系。”
“是。”
没有更多话语,千叶凛和顾言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利箭,从仓库另一侧更为隐蔽的小门射出,向着锦丝町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仓库方向的枪声和爆炸声开始密集起来,显然袭扰小组已经全面发动,吸引了大量注意力。而前方,则是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