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遇到千叶之前,鬼头豪象一条蛇,游荡在满是鱼的海里。
浓稠的黑暗如同化不开的墨,沉淀在千叶组本家宅邸最深处的茶室里。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鬼头豪跪坐在阴影边缘,那张惯常带着粗豪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中跳跃着灯笼火焰倒映出的光,象一条在深海中潜伏了太久,终于嗅到血腥味,开始舒展冰冷躯干的巨蛇。
在他面前榻榻米上,静静仰卧着一位老人。那是千叶组现任组长,千叶宗一郎,也是千叶凛的父亲。
老人面容平静,唯有颈间一道极细的红线缓缓洇开在洁白的衣领上。
“大哥……”鬼头豪低声开口,声音嘶哑,“这条路,是你选的。不,是我们一起选的,只是你走到一半,怕了,累了,想停下了。”
他的记忆被拉回二十多年前。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在街头好勇斗狠的莽夫。是千叶,这同样野心勃勃的年轻头目,发现了他,重用了他。他们一起流血流汗,在关西的黑道丛林里拼杀,将原本只是三流团体的千叶一家,变成了令人侧目的千叶组。那时的宗一郎,眼神里有着和他一样的火焰,一样的渴望——渴望权力,渴望地盘,渴望将一切踩在脚下。
“你说过,这个世界是海,我们是鲨鱼,停下就会被吃掉。”鬼头豪伸出手轻轻拂过宗一郎逐渐冰冷的手背。“可你看看后来……你变了。你娶了那个麻烦的女人,有了女儿,你开始讲什么‘规矩’,什么‘平衡’,什么‘长治久安’……呵,狗屁!”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狰狞。组织变得羸弱,不瘟不火,守着老旧的生意和地盘故步自封。当年让他们热血沸腾的扩张野心,仿佛都被一盆冷水浇灭。这一切在鬼头豪看来,都是这个日渐保守、被家庭软化的软蛋一手造成的。尤其是那个女人死后,宗一郎更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丧犬。沉浸在悲伤和所谓的追查中,却迟迟不敢对真正的怀疑对象——他鬼头豪——挥下屠刀。软弱!无能!
“现在,那些墙头草一样的臭虫,竟敢嚷嚷着让一个乳臭未干、在国外野了几年的小丫头回来继承组?”鬼头豪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千叶凛……她是有两下子,心也够狠。但跟她母亲一样,都是碍事的绊脚石!”
所以他布了局。故意示敌以弱,将那个整天笑眯眯、却知道太多秘密、也越来越难以控制的老搭档“笑面佛”堀田正藏,当作一份诚意送到了千叶凛的刀下。他要让那个自以为是的丫头放松警剔,让她以为他这个最大的威胁已经懂事地退缩了。
“笑面佛啊笑面佛,你也算死得其所,为我的大业铺了最后一块砖。”鬼头豪低声嗤笑。他早就看出,那个老狐狸对千叶宗一郎的忠诚里,夹杂着对他鬼头豪日益膨胀势力的忌惮和不满,留着迟早是祸患。
而现在,时机到了。千叶凛刚刚集成了少许力量,打掉了最弱的头目松本胜,看似势头初起,实则根基最浅。另外两个头目西尾和中村早已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暗中结盟。
最重要的是,他手中终于掌握了那张最关键的王牌——千叶组传承数代、独立于各堂口之外、直接效忠于组长的秘密力量,晦鸦。那是一群真正的杀手,精通各种暗杀技巧,是千叶组能在多次危机中存续的底牌。而就在今晚,他以组长密令和雷霆手段,清除了其中少数几个死忠于宗一郎的老顽固,将这支可怕的力量彻底握在了手中。
他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昏光下流淌着暗沉的血色,这是当年他与宗一郎结为义兄弟时,对方所赠。
“大哥,这条路,你不肯走完,弟弟我……替你走下去。”他俯身,刀光一闪,并非斩向尸体,而是割下了宗一郎左手尾指上那枚代表组长权威的、刻着菊与刀纹的古朴银戒。
将染血的戒指在衣角擦净,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心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传令下去,”他对着门外黑暗处低沉道,“组长千叶宗一郎,不幸旧疾复发,猝然离世。临终前,将组长之位与‘晦鸦’,托付于我鬼头豪,命我重整组务,清除叛逆。”
“是!”阴影中传来毫无感情波动的应答。
“还有,通知中村、西尾,‘狩猎’开始。目标:千叶凛,及其所有党羽。不留活口。”
“是!”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鬼头豪最后看了一眼榻榻米上已然冰冷的旧主与义兄,脸上再无半分波澜,转身大步走入更深的黑暗。蛇已彻底苏醒,露出了毒牙,这片海域该重新划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