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与其说是敲响,不如说是卡着点儿,在林凡那台二手智能手机屏幕上,有气无力地跳了个数字。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天机阁”那块饱经风霜、漆皮都翘了起来的匾额缝隙,顽强地挤进来几缕暧昧的光,勉强照亮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兼客厅、卧室、餐厅及唯一办公场所的小小门面。
林凡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结束了一天与世无争(主要是无人问津)的营业,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赶紧把门口那块写着“铁口直断,卦金随意”的白板收进来,然后滚回他那张吱呀作响的钢丝床上,拥抱虽然不温暖但绝对诚实的被窝。
“温饱,温饱……”他一边弯腰去搬白板,一边喃喃自语。
老头子羽化登仙,撒手人寰,留下这“天机阁第二十八代阁主”的响亮名头和一屁股……嗯,倒也没债,就是清澈见底的穷。
林凡通常选择潜水,假装没看见。毕竟,用祖传风水术算彩票,老头子知道了怕是能气得从仙界一脚踩回来。
就在他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白板边缘时,店里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降。
不是那种夜深的凉意,是彻骨的阴寒,仿佛瞬间被人塞进了冰柜底层,墙角那台老旧空调自己吭哧吭哧启动了,出风口却吹不出半丝热风,只有一股带着陈年灰尘和香烛味道的冷气。
林凡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直起身,心头警铃大作,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极其熟悉又极其讨厌的“炁场”出现了——阴森,滞涩,还带着点地府公务员特有的、按流程办事的死板味儿。
他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向屋内。
果然。
就在他那张用来待客兼吃饭、画符的八仙桌旁,无声无息地,多了两条“人影”。
一高一矮,一黑一白。
高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套着件漆黑的长袍,面色惨白,头戴一顶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一条猩红的长舌头垂到胸前,随着不知名的阴风微微晃动。
矮的那个,相对“敦实”些,穿着雪白的长袍,脸却黑得像锅底,同样戴着高帽,上书“一见生财”,表情……嗯,黑得看不出表情。
经典搭配,永恒皮肤,绝无售后投诉可能的——黑无常,白无常。
林凡嘴角抽搐了一下,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老头子临走前,攥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交代了天机阁代代相传的“祖业”——与地府签订的契约,专门负责超度那些因执念滞留人间、不肯去投胎的麻烦亡魂,维护阴阳平衡。
“七爷,八爷,”林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这月初一不是刚上过供吗?特制的香烛纸钱,童叟无欺。”
黑无常(范无救,俗称八爷)没吭声,只是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白无常(谢必安,俗称七爷)倒是往前飘了半步,脸上似乎想挤出个和蔼的笑容,奈何硬件限制,看起来更像面部神经抽搐。他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那并非阳间的纸张,而是一种似帛非帛,似皮非皮的材质,泛着幽幽的青光,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
“林阁主,”白无常的声音尖细,带着回音,像是在空荡的隧道里说话:“例行公事,本月‘滞魄清缴’额度已下达,请您过目签收。”
林凡眼皮直跳,“滞魄清缴”?说得跟快递包裹似的。他硬着头皮接过那卷“文书”,触手冰凉滑腻。展开一看,顶端赫然是三个龙飞凤舞、却透着森严鬼气的大字——考核表!
下面罗列着条目:
绩效周期:甲辰年x月
考核对象:天机阁第二十八代阁主 林凡
核心kpi:成功引导滞留亡魂前往地府报到(本月基础指标:3个)
考核标准:依据亡魂执念强度、超度难度、社会影响(是否引发阳间恐慌)等综合评定……
林凡看得额角青筋暴起。kpi?考核?地府现在也搞这一套了?他飞快地往下扫,目光定格在第一个“待办事项”上。
亡魂编号:-xxx
姓名:张伟(对,就是那个张伟)
滞留原因:坠楼身亡(疑似过劳导致意外或自杀,待查)
执念简述:生前系‘卷动科技’公司前端工程师。强烈怨念集中于其直属领导及公司文化。:希望公司老板/项目经理亲身体验‘福报’,加班至死方休。
当前状态:仍滞留其生前工位(卷动科技a座13楼,靠窗倒数第二个工位),保持高强度加班状态(亡灵形态),已引起小范围低等级电磁干扰及同事莫名心慌气短。
危险评级:丙下(执念顽固,有向‘地缚灵’或‘怨灵’演化趋势,需尽快处理)
林凡:“……”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位阴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与重塑之间反复横跳。他张了张嘴,干涩地问:“二位爷,这……这张程序员同志的心愿,是不是有点……过于硬核了?让他老板也加班到死?这让我怎么超度?难道我去把他老板绑来,按在电脑前敲代码直到猝死?”
白无常的长舌头晃了晃:“林阁主,方法总比困难多。契约精神,重在落实。本月绩效,关乎年终地府考评,以及……您阳寿功德积分。”
黑无常终于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像敲破锣:“完不成,扣积分。积分扣完,下来喝茶。”
林凡脖子一凉。得,这不仅是kpi,还是生死状。
他捏着那份冰凉刺骨的“考核表”,看着上面“张伟”的名字和他那朴实无华却杀伤力巨大的愿望,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替鬼完成心愿?这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难道要他一个根正苗红且穷得叮当响的天师,去给资本家下咒?
他正琢磨着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张程序员放下执念立地成佛比较现实,还是干脆自己先找个楼体验一下“福报”算了的时候——
砰!砰!砰!
卷帘门被拍得啪啪作响,打破了午夜的寂静,也吓了林凡和两位阴差一跳。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惊恐万分的喊叫:“大师!大师救命啊!开门啊大师!有鬼!有鬼要杀我!”
林凡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黑白无常,两位阴帅对视一眼,身影如水纹般荡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屋子的阴冷和那份悬浮在空中、幽幽发光的“kpi考核表”。
店里的温度回升了一些,但敲门声和哭喊声更加急促了。
林凡皱着眉,走到门口,哗啦一下拉开了卷帘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昂贵西装、头发凌乱、眼袋深重、脸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人。
他浑身哆嗦着,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一见到林凡,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上来就想抱大腿。
“大师!您就是天机阁的大师吧?救命!我撞鬼了!天天晚上做噩梦!要被代码勒死了!真的!代码!一行行的代码缠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我喘不过气了啊大师!”
男人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林凡的目光,却越过了男人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
昏暗的街灯下,空无一人。
但林凡的阴阳眼里,却清晰地看到,就在这个男人身后,紧紧贴着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件格格不入的程序员标配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是长期熬夜的菜色和一股化不开的怨气,手里……还举着一块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键盘形状的虚影。
正是kpi考核表上那位,编号-xxx,张伟,张程序员。
而此时,林凡也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崩溃男人的脖子上,正若隐若现地,缠绕着一圈圈由发光代码组成的勒痕,并且,似乎在缓慢地……收紧。
林凡:“……”
他默默转头,看了一眼屋内悬浮的考核表,又看了看吓得快尿裤子的男人,再瞟了一眼男人身后那位举着“键盘”、一脸“老子今天就要优化了你这个bug”表情的张程序员亡魂。
林凡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一句:
“老板,贵姓?是不是……姓周?‘卷动科技’的?”
崩溃男人猛地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大师您真神了!我是姓周!周扒皮……啊不,周富贵!就是卷动科技的!大师救我!”
林凡沉默了。
他看看苦苦哀求的老板,再看看怨气冲天的程序员鬼魂。
这单业务,是接,还是不接?
接了,难道真要帮鬼完成心愿,送老板上路?
不接?地府的kpi考核怎么办?自己的阳寿积分怎么办?
林凡觉得,老头子羽化时,肯定没告诉他,当天师还得精通职场平衡术和道德伦理学的终极奥义。
今夜,天机阁的灯,怕是早关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