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日,清晨。
隆庆皇帝遣英国公张溶持节、首辅李春芳捧册,在皇极殿举行册妃仪式。
仪式结束后,百官纷纷上奏庆贺,无一人言其它。
……
二月二十九日,午后。
赵贞吉向隆庆皇帝汇禀,都察院已核查过科官考察文册,确认并无谬误。
他也不喜科官,巴不得高拱与一众科官斗起来。
随后,隆庆皇帝回复道:依高先生之意即可,朕无异议。
听到此话,李春芳气得一口气喝了一壶茶。
他本以为隆庆皇帝是要慎重处理此事,哪曾想拖了数日后,还是要依高拱之意。
隆庆皇帝根本不在乎科官们闹不闹。
这一刻,李春芳渐渐意识到隆庆皇帝打的什么主意了。
他不由得微微撇嘴,觉得隆庆皇帝想多了。
近三年来,隆庆皇帝沉迷女色,大规模选美,官员们上谏已不下十次,但他皆视作耳旁风。
而今,阁臣与六部堂官们其实都已不愿再上谏言说此事。
因为谏而无用。
他们已接受隆庆皇帝纵欲好色的事实,摊上这样一个皇帝还能怎么样。
只能安慰自己:好色总比修道强一些,至少不折腾官员!至少不用写青词!至少不用猜谜语!
就在李春芳思索着如何防止科官闹事时,张居正提供了一个新方法。
分批公布。
张居正建议分三批公布科官的考察结果,如此,科官们就不能聚势反抗。
李春芳欣然同意,其他三位阁臣也无异议。
很快,宫内再次传出小道消息:有人辟谣高拱要调离四十名科官之事。
这时,张居正、赵贞吉等诸多官员都意识到了隆庆皇帝的真实目的,但他们就当什么都不知。
……
三月初。
随着吏部开始公布京师各衙的特旨京察结果,四品及四品以上官员也都陆续开始呈递自陈疏。
所谓自陈疏,即自言政绩得失之奏疏。
但是随着近年来官场形式主义的发展,自陈疏的内容就变成了两点,其一,自谦自贬;其二,求罢免。
官员们纷纷以“年迈体弱、天性愚钝、才德浅薄、堵贤者路”等理由自讽,然后请求隆庆皇帝罢免自己,另选良臣。
就连海瑞呈自陈疏时,都称自己是禀质庸愚,才猷浅薄。
有人才四十八岁就称年迈,有人中二甲第九却称天性愚昧,有人担任经筵官却称才德浅薄……
官员们如此做。
其实是向皇帝表忠心,证明自己的一切都是皇帝给予的,皇帝也可以同时收回。
经历过前年京察的隆庆皇帝,不看奏疏就知官员们撰写的是什么内容。
当即,他便将一堆自陈疏交给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与秉笔太监冯保。
二人手持朱笔批红,或写:照旧供职,或写:不允辞。
忙得不亦乐乎。
至于内阁核查后认为应当致仕的官员,吏部已提前打过招呼,隆庆皇帝还会令孟冲与冯保,批:不允辞。
之后,被打过招呼的官员需要再请辞再被拒,然后第三次请辞,才会被隆庆皇帝同意。
这就是京察时经常发生“官员不停请辞,皇帝一直不准”现象的真相。
此乃官场礼节。
内阁首辅李春芳非常认真地写了一篇请辞自陈疏,强调自己年老多病、耳目昏聩、要回家伺候双亲等,然隆庆皇帝亲手批了三个字:不允辞。
官越大,越难辞。
谁若敢强辞撂挑子,那就不是请辞,而是请廷杖或请流放了。
……
三月二十日,特旨京察的结果公布完毕。
京师各衙被调整职位的官员足足有一百六十九人,其中都察院也有八人。
有几名科官看出六科被分批大换血后,当即上奏表达不满,但隆庆皇帝直接将他们的奏疏留中,高拱则是配合着亮出调离那些科官的具体理由。
科官们想闹,但却没闹起来。
整个三月,除了京察外,高拱还做了其他事情。
比如:他认为兵部主官不仅需要处理本部政务,还要巡阅边防,一名尚书两名侍郎的配置不够,建议增设两名兵部右侍郎,变成一尚四侍。
隆庆皇帝欣然同意。
比如:高拱认为地方的提学宪官荒废本职,沉迷于私人讲学,拉帮结派,建议禁止提学宪臣聚徒讲学。
隆庆皇帝又欣然同意。
……
凡是高拱所请,隆庆皇帝都无异议,这使得高拱在内阁的话语权越来越大。
李春芳、陈以勤就象内阁的两个吉祥物,张居正则是专于实务,赵贞吉偶尔与高拱争吵,但几乎全败。
高拱就象一条鞭子,突然间让大明这辆破旧的马车朝前奔跑起来。
顾衍能明显感觉到,官员们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他更清楚,高拱的种种条例是在为大明治病,虽说这剂药的药性猛烈了一些。
另外,高拱归朝后的一系列行为,颇得民心。
不但民间小报上的诸多文章夸赞高拱,京师内的诸多文人士子也都称赞高拱,甚至有人私下将其称为:救时良相。
而隆庆皇帝在这个三月仅仅主动做了一件事情:命南京织造加织十万匹丝绸,以供宫用。
随着后宫妃嫔宫女增多,需要的衣料自然也就多了。
……
四月初一,近午时。
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公房内,顾衍正在忙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一旁公房的御史们纷纷走出,向着大门方向走去。
宋??走到门口,朝着前面的一名文吏问道:“发生何事了?”
“禀宋御史,有一群百姓突然跪在院门外,暂不知是何缘故?”
唰!
听到此话,坐在顾衍前面的刘思贤与徐仲瞬间站起身来。
御史们对这种事情很敏感。
有人跪在院门外,定然是来告状的;一群人跪在院门外,那定然是来告大状的。
都察院隔壁便是刑部与大理寺。
三个衙门统称三法司,刑部受理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
不过都察院还有一个职责,那就是独立纠劾官员。
因六科位于端门以内,临近午门,百姓难以靠近,故而一些百姓想要告官时就会来到都察院,即使都察院不受理,也会将事情向上汇禀。
当即,顾衍等人也都走出公房,向大门外走去。
……
都察院大门外,足足跪着有五十馀名百姓,全为男性。
他们双手叠放于头前,脑袋紧紧贴在地上。
顾衍观察他们的衣着,有人身穿长衫、有人身穿脚踏靴子,还有人腰间挂有配饰,看上去都不象穷人。
他们如此卑微地跪在院前,身上绝对没有功名。
顾衍推断,这些人大概率是商人。
这时,为首的河南道御史贺一桂看向下方,道:“吾乃河南道御史贺一桂,此刻赵阁老不在院,你们有何事向我说即可!”
“选一人说!”贺一桂又补充道,一群人告状最容易出现七嘴八舌、叙述不清的情况。
这时,这些百姓全都抬起头来,几乎清一色都是三十岁到五十岁间的中年男人。
其中跪在最前方的一名中年男人缓缓开口道:“贺御史,小人名为周正,乃是京师的一名粮商,我们这些人都来自京师,有木料商、药商、食材商、丝绸商、砖瓦琉璃商、车商等。我们联名状告户部与工部拖欠我们银钱六十八万馀两。”
说罢,粮商周正从怀里拿出一份状书,双手向上呈递。
贺一桂面带疑惑,接过状书认真阅览起来,不多时,其面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完状书后,将其递给一旁的御史,然后看向周正问道:“空口无凭,你们言说工部、户部欠你们六十馀万两,此状书中虽有明细,却无证据!”
“禀贺御史,我们有证据的,我们所有人与户部、工部官员签订的契约、送货单据、验收记录等都准备齐全了,但是……但是……此刻我们不敢拿出来!”
“为何不敢拿出来?”贺一桂瞪眼问道。
“我们担心有人惧户部、工部之势将这些证据毁了!”
“都察院何时惧过户部、工部?但凡天下不公之事,我们这些御史皆敢上报天听!你若拿不出证据?我们如何帮你们?”另外一位河南道御史周希旦沉声说道。
这时,周正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封。
“御史老爷们,户部共欠我两万两千八百两银,这是我誊录的契约、送货单、验收单!”
周希旦接过信封,倒出里面的纸页后,瞪眼道:“此非原证,无法令我们相信你们所说的话,另外,状书中大多数帐目都是嘉靖四十年左右,甚至更早,你们早干嘛去了,为何现在才告?”
“以前……以前……我们不敢告,怕告过之后,不但拿不到钱,命也没了。选择当下状告,是因我们听闻了高阁老的诸多改革事宜,我们相信高阁老,诸位御史若能将此事汇禀高阁老,我们感激不尽,我们的血汗钱就有着落了!”
听到此话,众御史都不由得有些脸红。
商人们不相信都察院,只相信高拱。
他们来都察院的目的,只是想让众御史将此事汇禀上去,然后让高拱为他们主持公道。
“诸位御史老爷放心,若我们是诬告,就让锦衣卫砍了我们的脑袋!”
“是啊!我们愿以性命担保,我们状书所言皆是实情!”
“御史老爷们,求求你们行行好,将此事汇禀给高阁老吧,我们真是有天大的委屈啊!”
……
商人们纷纷开口说道。
若高拱知晓这些商人乃是因他才敢投递状书,估计他拼了老命也要为这些人主持公道。
此刻,顾衍也看完了众商人的状书。
这些商人多是因承办户部、工部事务而被拖欠商款。
户部拖欠的主要是粮草、食材、药品、香料、纺织品等,包括一些盐引、茶引未曾兑换。
工部拖欠的主要是木材、砖瓦、琉璃、颜料、绳索等,包括雇佣一些工匠的钱未曾结算。
顾衍对这种欠钱行为并不意外,但没想到竟欠了这么多钱。
目前,国库因长期战争、宗藩开支,外加嘉靖皇帝营造宫殿的耗费已入不敷出。
户部、工部招商买办,多是先纳后给,中间有人贪腐,有人互相推诿,使得商人们拿到的钱远低于应付款项,积欠越来越多,但商人们又不敢拒绝官衙的买卖。
河南道御史贺一桂想了想,道:“此状书,都察院接了,稍后你们各自将自己的身份信息与住址留下,等待传唤!”
“谢御史老爷们!谢御史老爷们!”商人们纷纷磕头。
贺一桂扭过脸来看向众御史,道:“依照院规,河南道协管户部,山东道协管工部,此事由河南道与山东道御史汇报,其他人各忙公务吧!”
当即,众御史纷纷返回公房,眼里有一种“天上掉馅饼却掉进别人嘴里”的失落感。
随即,都察院书吏记录商人们的信息。
贺一桂与周希旦则是与顾衍等五名山东道御史一起来到二堂会议厅。
性子很烈的周希旦率先开口道:“没想到户部与工部如此不堪,竟瞒着朝廷欠下这么大一笔烂帐,我们今日便好好弹劾他们一番!”
周希旦笃定这些商人所言都是实情。
贺一桂微微摇头。
“我不建议弹劾工部、户部,咱们只需道出实情,让内阁来处理就好!”
“附议!”顾衍认可地点了点头。
周希旦不由得有些意外。
若只道实情,都察院没有任何参与感,若弹劾工部、户部,那对御史而言乃是大功一件,也能提高整个都察院的美誉。
“长庚,你来说!”贺一桂看向顾衍。
顾衍道:“户部、工部为何欠商人银钱,是他们不愿给?不是,是他们给不了,一旦他们将钱全结给了商人,可能就凑不足京营的粮草,发不了官员的俸禄,盖不起禁中的宫殿园林,使得内廷的食材、药品、香料短缺,此事的病根,不在两部,而在上面!”
周希旦顿时恍然。
他不是想不到这一茬,而是想到能弹劾户部过于亢奋了。
户部与工部拆东墙补西墙的根本原因,还是国库空虚。
若御史们拼命弹劾两部,隆庆皇帝大概率会就坡下驴,以重惩两部而完结此事。
顾衍非常期待高拱会如何处理此事,依照他的脾气,绝对不会为顾及朝廷脸面而将此事大事化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