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日,清晨。
六科值房内。
科道官们收到隆庆皇帝惩罚他们“审核不谨”的手谕后,都不由得傻了眼。
没想到这种事情还能出现反转。
但他们无力反驳。
应天十府弹劾海瑞的奏疏确实缺乏实证。
这个锅,不能让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背,那就只能由他们来背。
御史官们得知顾衍以一己之力令一众科官吃瘪后都甚是兴奋,此事足以让他们津津乐道好几个月。
与此同时,隆庆皇帝还做了两件事。
其一,命锦衣卫前往应天府核查海瑞被弹劾一事。
此举俨然是走个形式。
海瑞这位能将大明祖制与大明律法倒背如流的完人,无论是公事还是私德都不可能存在问题。
其二,隆庆皇帝传口谕给内阁,称:两京十三省土地兼并严重,乃多年之积弊,强为厘正,必生纷扰,须宽缓处之,酌宜而行,忌矫枉过正。
此口谕直白来讲就是:清田还是要清的,但要缓缓图之,不可牵连过广。
至于隆庆皇帝私下传给海瑞的手诏,内阁首辅李春芳写给徐阶的私信内容,就只有当事人才知具体内容了。
……
十一月二十日,近午时。
五十六岁的大胡子高拱冒着严寒,历经十日,终于抵达京师。
隆庆皇帝立即派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前去迎接,并与高拱共进午餐。
此等待遇,满朝文武都不曾有过。
高拱进入乾清宫,与隆庆皇帝吃过饭,又聊了近两个时辰才离开。
宫内有小道消息传出:隆庆皇帝一直拉着高拱的手,称:“先生还朝,社稷安矣”。
这八个字,让所有官员都意识到高拱与隆庆皇帝的关系是有多么亲密。
……
临近放衙,高拱来到内阁值房。
他与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三个熟人打过招呼后,来到张居正的值房。
二人都是裕王府旧人,当下政治理念一致,关系相对更好一些。
“叔大,若非有你,恐怕我难以回朝!”高拱感慨道。
听到此话,张居正便知应该是隆庆皇帝告诉高拱,自己前段日子曾委婉表达过让高拱回朝,整顿吏治的想法。
“肃卿兄,您能回朝,非吾之功,实乃您那个得意门生顾衍近日的一系列表现,让本就盼着您归来的陛下找到了理由!”
张居正有意探一探,顾衍的一系列行为到底是不是高拱授意。
“哈哈……老夫略有所闻,他在翰林院任庶吉士时,我曾说过他脾气似吾,不过与他并无私交。”高拱缓了缓,又补充道:“叔大,他近日所为,并非老夫指使,老夫也不屑如此算计!”
“那是自然。这个年轻人有大局观,务实且倾向于天下大改,值得重用!”
高拱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张居正。
“叔大,接下来我们如在裕王府那般,戮力同心,振兴大明,一扫天下官场的萎靡之气,如何?”
张居正看向高拱,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高拱眼里,其他四大阁臣中,唯有张居正与他想法一致且敢想敢做。
在张居正眼里,当下他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必须要让高拱走在前面,因为官员们在隆庆皇帝面前说十句都不如高拱说上一句话有用。
目前,二人乃是最合适的改革搭子。
……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顾衍距离点卯还有一刻钟,便来到了都察院,然后惊讶地发现,都察院的一众官员胥吏都已进入忙碌状态。
这就是高拱还朝产生的影响。
首辅李春芳与徐阶曾经辅政的思路相近,讲究各衙官员各司其职,不犯错就行。
但如今执掌吏部的高拱,眼里不揉沙子,各衙各官各司其职还不行,必须做出政绩,不然就会遭到惩罚。
近午时。
京师官场有小道消息传出,高拱已放出话:他掌管吏部后,不会翻旧帐,更不会挟私报复,各衙官员可安心做事。
他说出此话,自然是为了朝堂稳定,但接下来,他肯定会重用他用着顺手的官员。
……
十一月二十五日,应天府辖域。
巡抚衙门后厅。
五十五岁的海瑞看到隆庆皇帝的手诏后,不由得老泪纵横。
隆庆皇帝在手诏中夸赞了海瑞的大公无私,为民请命,并称他相信应天十府官员对海瑞的弹劾全是无稽之谈。
夸赞完海瑞后,隆庆皇帝称朝廷在处理徐家侵田之事上会力挺海瑞,但解决完此事后,希望海瑞顾全大局,将精力放在修缮河道、堤坝、道路等民生之事上,后续朝廷关于田地兼并之事会有更具体的规划。
这道手诏,实乃张居正代笔,但一下子就戳中了海瑞的心。
海瑞并非不顾大局的钻牛角尖之人。
他巡抚应天有此行为,就是希望朝廷能重视天下田亩兼并的危害,然后采用更有效的措施处理。
如今得到隆庆皇帝的亲自回应,接下来他自然知晓该如何做。
海瑞做官,最讲究两点。
一是忠于百姓,二是忠于皇帝。
他是传统士大夫的典型代表,别看他当年骂嘉靖皇帝骂得那么凶,嘉靖皇帝驾崩后,就数他哭得最伤心。
当即,他便铺纸磨墨,开始撰写感恩奏疏。
……
而此刻,松江府,徐家大宅内。
六十六岁的徐阶阅读过李春芳寄来的书信,不由得长叹一声。
“唉!”
作为当下整个江南士绅的代表,徐阶未曾妥协,没有依照海瑞之言将六万亩良田全退给百姓,主要是他担心徐家这道口子一开,整个江南都会乱成一团。
但是,高拱还朝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高拱利用此事,完全可以让他晚节不保,家破人亡,让他的门生故旧因此事而被清理。
如今李春芳在信上称:只要他配合海瑞,主动交出侵占之田,就能让应天清田之事到徐家而止。
他顿时动摇了!
六万亩良田,他很心疼,但他没有办法,如今的他只是一个乡绅,门生故旧虽多,但也禁不起如今身在高位的高拱收拾。
他只能选择妥协。
“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与其被清查,不如主动交出,老夫低头了!”徐阶喃喃说道,他知晓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