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夫？”
郭照又轻笑一声，那是从内里透出来的聪慧。
她站起身，行至书案前，从一堆杂乱的竹简下抽出一方还没来得及装裱的生绢。
看郭爱还是一脸的不服气，郭照摇了摇头，轻轻的把生绢铺好：
“这是大兄写的，说是将军言志的诗词！”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倾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念完，她转头看向妹妹，眼神灼灼：“能写出这种词句的人，你只当他是个莽夫吗？
你能从这里面看到他的气魄吗？世人读这词，读出的是虚无；但我读出的，却是‘野心’”
郭爱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清澈的愚蠢：“什么气魄？不就是几句顺口溜吗？”
郭照无奈地笑了笑，耐着性子解释道：
“‘七雄五霸斗春秋，倾刻兴亡过手’。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些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战国七雄、春秋五霸，争斗了数百年，可在他眼里，这朝代的兴亡更替，不过是掌心里翻云复雨的一瞬间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有些颤斗：
“但这话里藏着真正的意思——七雄五霸斗春秋，如何不能有我吕布？青史几行名姓，青史又怎么能没有他的一笔，又怎么能没有他的名字？
这是一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狂傲，更是一种看透了兴亡更替后的冷眼旁观。这哪里是莽夫？这是枭雄！”
郭爱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只觉得姐姐是在掉书袋，于是把嘴撅得更高了：“就你读书多，就你有道理！反正我也听不懂。”
郭照看着妹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恼，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小妹，有些糊涂人，就象那些在街外听书看戏的百姓，只看个热闹。
但聪明人，能从他字里行间看到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懵懂的妹妹，眼中全是钦慕，一字一顿地说道：“‘前人田地后人收’，这话在庸人眼里是感叹家业难守。
可在那位吕将军眼里，这意味着——这大汉天下的田地既已荒芜，那便是无主之物，既然前人守不住，那便该轮到他这个‘后人’来收割了！”
郭爱听得似懂非懂，却被阿姊眼中的光彩震慑住了。
她从未见过平日里温婉端庄的阿姊，竟会流露出如此锋利的神色。
“坊间都传他吕布是有勇无谋的飞将，是出身寒门的莽夫。”
郭照将绢帛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
“可你见过哪个无谋之将，能写出这般视春秋霸业如掌中玩物的词句？你见过哪个莽夫，敢在酒后吐出吞食天地的狂言？
大兄，就是因为听到这首诗词，才明白了将军气吞天下的志向，经过斟酌，才举家托付投靠吕将军。
你以后，要对吕布将军多尊重一些。”
她走回梳妆台前，重新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梳理着郭爱的长发。
“我不管，我还是不喜欢！”郭爱捂着还有些酸痛的腰，委屈巴巴地嘟囔：“他弄疼我了！我怕疼！我就不喜欢他。”
“他不够英武吗？”郭照反问。
“英武有什么用？”郭爱想了想，还是坚持己见，“太粗鲁了。我不喜欢粗鲁的男人。”
郭照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木梳，替妹妹挽起发髻：
“小妹，女人这一辈子，破瓜之痛也就只有这一次，以后就不会了。
你不喜欢奉先大人又如何？你是想做这太守府里的贵妾，还是回去，被阿父嫁给县里那个快六十岁的黄牙县丞做填房？”
听到“黄牙县丞”四个字，郭爱的小脸瞬间煞白，浑身打了个哆嗦。
她可是见过那个老头的，笑起来一口黄牙，还总是色眯眯地盯着人看。
“那……那我还是忍一忍吧。”郭爱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随即又象是给自己找补面子，恶狠狠地挥了挥小拳头。
“但他要是再弄疼我，我就……我就告诉阿父，我不喜欢他，我不嫁了！”
郭照笑而不语，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她给郭爱插上最后一支金步摇，看着镜中那个明艳动人的少女，忽然说道：“今天你身子疼，就不用去练舞了，教习嬷嬷也还没来。”
“真的？！”
郭爱瞬间忘了刚才的怨气，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欢呼道：“太好了！不用练那个折磨人的……”
动作太大，显然是牵动了某处的伤痛，她脸色一变，“哎吆”一声又跌坐回去，捂着肚子倒吸凉气，眼泪花都在眼框里打转。
郭照看到，怜惜的说道：“小妹，你小心些。”
又自语的道：“这世道，女子的身子是舟，男人的权势是水。若不想在泥潭里烂掉，就得攀上一艘能破浪的巨舰。”
郭照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尚显娇弱的脸庞，才低声对着妹妹道：
“昨夜之痛，是破瓜之痛，也是你我姐妹在这乱世立足的投名状。
吕将军，绝非池中之物。太守夫人这个位子，哪怕是用命去博，也胜过在那些腐儒老朽的后宅里熬干了年华。”
郭爱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阿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正在淡去的红痕。
那种被庞然大物碾压过的恐惧感依然残留在身体里，但阿姊的话象一颗钉子，楔进了她那颗原本只装着胭脂水粉的心里。
想着阿姐强忍着疼痛，代她受过。
那要死过去的样子。
“那……那我忍忍便是了。”郭爱吸了吸鼻子，伸手去够妆奁里的胭脂，指尖还有些发颤，嘴上却不服输地嘟囔着，又说了一遍：“但他若是再那般弄疼我，我就……我就告诉阿父！”
郭照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告诉阿父？
那广宗郭氏一心要光大门坎的阿父，若是知道女儿攀上了这等人物，只怕连夜都要送几车嫁妆过来，恨不得将这层关系绑得更死些。
“好了，闭眼。”郭照用指腹晕开一点丹红，轻轻点在妹妹的眉心。
“今日将军要是无事，你就待会儿去奉茶，收拾得体些，莫要露了怯。”
郭爱乖巧地闭上眼，感受着阿姊微凉的指尖在额头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