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头,日头刚爬过屋脊,九原城西街的“听风阁”茶楼里就热腾腾地挤满了人。
青砖地扫得发亮,八仙桌擦得油光,铜壶嘴儿冒着白气。
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骼膊一扬,水线又高又稳,直落进茶碗里,连个水星子都不溅。
说书先生老秦头往醒木台前一站,灰布褂子洗得发白,手一抖,
醒木“啪”地一响——满堂顿时静了,连隔壁灶上烧水的咕嘟声都听得清。
【醒木一响,惊堂定场】
啪!
“大河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并州九原将军。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列位看官!今儿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老朽我沏了一壶陈年老茶,专为诸位讲一段
——不是戏文,不是野史,乃是上古神兽下凡、星斗移位、山河改命的真章实录!
(老秦头是经过老耿头训练的,开场的话都学的差不多。)
人心生妖,原非虚言。
书接上回,龙王爷剿灭黑石精,收雨回宫,临行叹曰:
“火可浇,烟可散,唯此石魇残魂,已与地火同根、与阴脉同息……它不死,只等人心再暗一分,便复燃一寸!”
果然——人心晦暗,石魇残魂再起啊!
那东山黑石原是上古石魇残魂蛰伏石髓千年,只待人心贪戾、怨气冲天,便借机复起。
偏巧那年旱蝗交加,流民哄抢粮仓,有人为争半块发霉饼子,举刀劈向亲兄;
有人见黑石“黝亮如铁”几块当宝贝私藏……
贪念一动,怨气一聚,那石缝里“嘶啦”一声,腾起一缕黑烟,烟中浮出半张扭曲人脸,狞笑无声——黑石残魂,它活了!
(鼓点渐密,胡琴拉出苍凉长调)
就在此时,北邙山雪夜,一只通体银白、目若寒星的孤狼,踏雪而来。
它不食鹿,不饮泉,只仰首长嗥,声裂寒空,群星为之摇坠!
见到黑石残魂又要为祸人间,这下界游玩的白狼神他善啊,心有不忍,一滴精血,投入吕姓后人体内!
虽是一点精血,但天神血脉,岂是凡俗,这吕姓少年,生来神勇,武艺非凡。
手臂能跑马,一脚踢死牛!
光和年间,方十八,夜宿古庙,梦中忽见一黑甲神将踏月而来,授其一式摧城破阵戟法,招名“裂岳崩云”。
醒来演练,石裂三尺,松折七株!
乡老惊问,答曰:
“项王托梦!”
所为何因?
——当年食铁兽下凡,白狼神亦曾巡狩人间,护其英魂不散啊!这是报恩来了!
因为这位少年,也是有大来历的,乃天上白狼神一点精血转生!”
(醒木“砰——!!!”
后来,这位吕姓少年,当了将军。就在咱们五原郡。
翌年,五原郡吕将军,横戟出塞,一杆方天画戟挑落匈奴三十六旗,血染征袍不皱眉,人称“飞将军”。
可谁曾留意?他左腕内侧,隐有一枚白狼咬月胎记;每至子夜,眸中闪过一丝幽蓝冷光;
更奇者——他营帐不设炭盆,冬夜巡营,呵气成霜,
却见他随手拾起路边黑石,投入篝火,烈焰腾起三丈,焰心竟隐隐浮现狼首轮廓!”
靠西墙那张松木大桌猛地被拍的梆梆响——
坐那儿的是本地豪强赵大疤——脸上一道斜疤从眉骨拉到下巴,骼膊比常人腿还粗,腰带上别着把没鞘的割肉短刀。
手边还搁着半截没啃完的酱牛腿。
他一口老酒喷在桌上,冷笑:“胡说八道!扯犊子呢?”
满座一愣,茶碗都停在半空。
老秦头不恼,只捻了捻胡子:“赵爷,这话怎讲?”
“怎讲?”赵大疤一拍桌子,震得茶汤晃荡:
“吕布是白狼神转世,扯犊子呢,我看是豺狗转世还差不多!”
旁边穿蓝布衫的教书匠李秀才端起茶,慢悠悠接话:
“人家可没说是吕布白狼神转世,人家说的是吕将军!”
赵大疤又一拍桌子:“不是吕布,又是谁?”
后头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是穿锦绣的林家少爷,靠墙坐着,正用牙嗑瓜子,壳儿吐得又准又远。
“哎哟,我说老赵,你较这个真干啥?
老秦头又没说吕布是孔圣人——他说的是故事,又不是县衙卷宗!”
他磕着瓜子,笑眯眯道:“我听这个,图个热闹!他喊‘画戟一挑’,我跟着一哆嗦;
他说‘白狼咬月胎记’,我心神向往——值两文钱茶资,乐呵半个时辰,够本儿啦!”
话音一转,又道:“你没听这故事中说的吕将军,左腕内侧,隐有一枚白狼咬月胎记;
至于他说的是不是吕布,你找吕太守看看。
他左腕内侧,到底有没有,一枚白狼咬月胎记?
本少爷我,也很想知道,吕布到底是不是故事中的吕将军!”
赵大疤怔了怔,他当然不敢去找吕布看一看他的左腕内侧。
只当听不见林少爷的话,抓起桌上半块凉糖糕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含糊道:
“……下回,说点实在的。比如,他到底会不会炒菜?我听说他烤过鹿肉,香不香?”
就在这当口,角落里一个穿洗得发白短褐的老汉,慢悠悠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一声叹气。
他没看赵大疤,只盯着自己枯枝似的手背,开口话音却落进人耳心窝里:
“手臂能跑马,一脚踢死牛!可不是胡说。”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那年白波谷雪下得齐膝深,匈奴骑兵冲垮了咱们边军左翼。
战后,我们奉命去抬尸。
去到那里,死人堆里爬出来个红甲将军,甲缝里全是血冰碴子——。他左手拎着断矛,右手……”
老汉忽然抬起骼膊,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指了指:
“你瞅这粗细?他那骼膊,比我这还要大两倍,血筋比紫檀擀面杖还壮实!
我亲眼见他右手扛起自己的战马,缓行十里,骼膊纹丝不动——算不算骼膊能跑马的人!”
赵大疤冷笑:“吹!怕是您老眼昏花,把抗大旗当抗马了!”
“大旗?”老汉眼皮一掀,目光如钉:
“去年秋收,西郊李老蔫家耕牛发疯,撞塌三间土屋,眼看要踩死他闺女。
谁冲上去?吕布吕将军!没用戟,没用刀——就一脚!”
他猛地一跺脚,震得桌角茶碗跳起半寸,方才说道:
“‘咚’一声闷响,那头黄牛四蹄朝天,眼珠子爆出来,当场蹬腿!
吕布是不是故事里的吕将军,我不知道,但一脚踢死牛确实是真的!
李老蔫还活着呢,可也不止我一人看到。
但你说,凡人脚板能有这力道?”
茶楼里嗡地炸开锅。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心生敬仰。
亦有人真相信吕布是白狼神转世。
赵大疤涨红了脸,刚想吼,忽听老汉压低嗓子,却落地有声:
“你骂他胡说八道?可记着——”他倏地抬头,目光直刺赵大疤眼睛:
“举头三尺有神明!您今儿鼻孔朝天骂神仙转世,明儿你铁匠铺子里那炉铁水,保不齐就‘噗’地爆了;
你帐本上那几笔帐,夜里灯花一爆,说不定就烧成灰!
不是我不信报应,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赵大疤没再说话,悄悄把半碗酒倒在地上转了半圈,以敬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