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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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鲁马益港的夜,寒风如刀。

咸腥的海风卷着铁锈与血的气息,在码头石阶上呜咽盘旋。阿岩伫立于“荆南号”甲板前端,手指死死攥着那封来自朱柏的密令,指节泛白,仿佛要把纸张捏碎。

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主动出击。

可这四字,压得他心头沉如千钧。

身后,五门新铸佛郎机炮幽黑如兽瞳,炮口低垂,静候猎物。

这不是防御之器,是宣战之音。

“副帅!”

周虎踏着湿滑的甲板疾奔而来,脚步沉重,呼吸急促。

他将一封泥封未拆的信递上:“沐晟的使者刚到,说只要我们送去十门火炮至云南腾冲,他便出兵三百,牵制阿迪后路。”

阿岩接过信,目光未落其上,反而缓缓闭眼。

片刻,嘴角竟浮起一丝冷笑。

“他想坐收渔利?”

声音低哑,却含着彻骨的寒意。

又一道消息传来,坤沙之女坤娘遣心腹暗渡海峡,传讯称:其父曾在香料岛密会拉赫,形迹鬼祟,似有盟约。

阿岩猛地睁眼,眸光如电。

“终究还是叛了。”

阿岩牙关微咬,胸口起伏。

不是愤怒,而是痛心。

坤沙曾是他最早结盟的土酋,共饮血酒,歃血为誓。

如今却因女儿被掳,便低头求存?

不怪他软弱,换了谁,面对亲骨肉落入敌手,又能铁石心肠?

为何偏偏选在此刻?

为何偏偏与拉赫勾结?

除非…

阿岩眼神骤冷。

香料岛的藏铁点,比想象中更重要。

深夜,舱内烛火摇曳。

阿岩独坐案前,反复推演局势。

若坤沙真已投敌,那香料岛便是陷阱;若他尚存忠义,则此战尚有转机。

但情报不足,贸然出击,恐遭围歼。

阿岩猛然起身,掀帘而出。

“刘二!”

一声厉喝划破寂静。

“带二十精锐,扮作暹罗商船,明日辰时出港,潜入香料岛西湾,查清佛兰德斯战舰布防、拉赫兵力分布,以及……坤沙是否仍被软禁!”

刘二抱拳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放心吧,属下一定带回实情!”

阿岩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

“活着回来。”

翌日夜,月隐云深。

刘二悄然返航,衣衫染血,面色苍白。

“副帅,我亲眼所见,三艘佛兰德斯战船,锚定西湾;拉赫残部五百,屯于藏铁洞口;坤沙确被囚禁在岛上庙屋之中,看守严密。但他不肯签署降书,还当众怒斥拉赫‘引狼入室’!”

阿岩闻言一震。

随即,唇角扬起一抹复杂笑意。

“好啊,老坤沙,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原来并非背叛,而是诈降受困!

阿岩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继而又升起怒焰。

拉赫竟敢以亲情胁迫忠良?

佛兰德斯人竟敢染指南洋铁脉?

此仇,非报不可!

次日清晨,战鼓擂动。

全港戒严。

贵重货栈连夜转移,百姓迁入堡垒避难。

港口灯火通明,火药桶列阵待发。

周虎整备炮队归来,满脸焦灼:“副帅,咱们真要打?佛兰德斯战船配有红夷重炮,且传闻葡萄牙人在爪哇已派援军北上…一旦开战,就是与西洋列强正面交锋!”

阿岩立于船首,迎风而立,目光如炬。

“你以为这一仗,是为了几斤铁?”

阿岩缓缓转身,盯着周虎双眼:

“这是将军交给我们的立国之战。”

“朝廷正陷靖难之局,无暇南顾。此时若退,南洋诸邦必视我容美为软弱可欺。阿迪、佛兰德斯、甚至吕宋残倭,都会蜂拥而至!”

阿岩一字一顿:

“唯有亮剑,才能镇四方宵小;唯有流血,才能筑海上长城!”

周虎怔住,继而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了!誓死追随副帅!”

建文元年十二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边未现曦光,海面漆黑如墨。

“荆南号”率四艘战舰悄然逼近香料岛西湾。

阿岩伏在船首,手持千里镜(仿西洋制式),凝视前方三艘静默的敌舰。

风向西北,潮汐正涨。

“各炮位准备。”他低声下令,嗓音平稳得近乎冷酷:“目标——中间舰船尾舵轮,距离八百步,三发齐射。”

炮手摒息,引信点燃。

刹那间——

轰!!!

五声巨响撕裂黎明!

炮弹划破浓雾,挟雷霆之势砸向敌舰。

第一发精准命中舵轮,木屑纷飞,整艘战船剧烈一颤,随即失控打转!

警钟狂鸣,敌舰甲板乱作一团。

“第二轮,左舷侧翼!放!”

轰隆!!!

左侧战舰船壳崩裂,海水倒灌,船体迅速倾斜。

“火箭队——点火!”

三百支浸油火箭腾空而起,拖着赤红尾焰,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

右舰帆布瞬燃,烈火借风势迅猛蔓延,整艘战舰化作海上炼狱。

佛兰德斯舰长范德森赤膊持剑,嘶吼咆哮:“反击!快反击!!”

可炮位尚未装填,船员四散奔逃。

不到半个时辰,三舰尽毁,或沉或焚,仅馀残骸漂浮海面。

“副帅,敌人弃船跳海了!”周虎兴奋高呼。

阿岩却冷冷抬手:

“不必追杀。真正的敌人,还在岛上。”

阿岩望向香料岛中央那座孤峰岩洞。

那里埋藏着五百斤精铁、数十杆私造火铳,更是南洋铁脉命门所在。

“传令:登岸部队整装,目标藏铁点,活捉拉赫!”

岛上,拉赫早已闻炮声惊醒。

他提刀立于洞口,眼见海上火光冲天,脸色由青转灰。

“不可能……他们怎敢主动进攻?!”

他疯狂砍杀两名欲逃士兵,厉声吼道:“顶住!阿迪王子亲率两千大军已在途中,只要撑到正午,援兵必至!”

可士卒皆面露绝望。

佛兰德斯舰队复灭,外援断绝,谁还愿为一个败亡之将送死?

眼看军心涣散,忽听海面号角再起。

容美军登陆!

周虎率百人火枪队抢占高地,居高临下,一轮齐射,弹雨横扫。

残兵纷纷跪地请降。

拉赫目眦欲裂,跟跄后退,欲遁入藏铁洞中苟延残喘。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其右腿!

“啊——!”

拉赫惨叫倒地,回头望去,只见阿岩缓步走来,披甲执刃,宛如阎罗临世。

洞中,坤沙被缚于柱上,满脸淤青,双目却仍有神采。

见阿岩现身,老酋长浑身一震,颤声道:

“副帅……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不该答应拉赫假意归顺……我以为……能救我女儿……”

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阿岩上前一步,亲手割断绳索,扶他起身。

“你没背叛。”他声音低沉:“你是被逼无奈。而你最终选择了沉默抗争——这就够了。”

他取出一枚玉佩,递过去:

“坤娘在港内平安无恙。我说过的话,从不失信。”

坤沙双手颤斗接过玉佩,紧紧贴在胸前,哽咽难言。

良久,他艰难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青铜钥匙:

“藏铁点密室在此洞深处,内有精铁五百斤,火铳三十六杆,火药两箱……还有……拉赫与阿迪往来的密信。”

阿岩接过钥匙,眼神渐冷。

“证据确凿,叛乱通敌,罪无可赦。”

忽然,了望哨惊呼:

“副帅!东面山道出现大批兵马!旌旗招展,正是阿迪军徽!人数……约两千!距此不足十里!”

空气骤然冻结。

周虎脸色煞白:“我们只有两百人……如何抵挡?!”

众将惶然。

唯有阿岩,神色不动。他缓步走到洞口边缘,俯瞰地势。

只见通往藏铁点的小径蜿蜒于峭壁之间,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行。

阿岩嘴角微扬,冷笑道:

“两千人?呵……再多也是废物。”

阿岩转身下令:

“周虎,率一百火枪手扼守洞口,以轮射压制,不准一人靠近!”

“刘二,随我带五十精兵,携两门轻炮,绕后山小道,直插其粮草辎重队!记住——烧其粮,乱其心,胜过斩敌千人!”

半个时辰后,东侧山谷火光冲天。

阿迪亲率主力疾行至此,忽见后方浓烟滚滚,探马飞报:

“将军!粮车被袭!全数焚毁!押运官战死!”

阿迪勃然大怒:“什么人敢劫我粮道?!”

“据逃兵说……是容美军绕后突袭,用的是新式火炮!”

阿迪身形一晃,几乎跌倒。

没有粮草,两千大军不过三日便会哗变!

阿迪遥望藏铁点方向,只见洞口火光映照,周虎率军严阵以待,毫无破绽。

再看身后溃兵四散,士气瓦解。

阿迪仰天长叹,终是挥手下令:

“撤军!”

夕阳西下,硝烟渐散。

阿岩立于藏铁洞口,望着阿迪残军仓皇撤离的身影,久久不语。

周虎走上前来,低声问:“副帅,接下来怎么办?”

阿岩转身,目光扫过满洞精铁,又落在坤沙身上。

他淡淡道:

“不是容美太强,是我们守得住规矩,也看得清人心。”

“谁愿合作,共享利益,便是兄弟;谁想背信弃义,勾结外夷,那就——”

他抬手,指向海中尚未熄灭的敌舰残火:

“与此同烬。”

夜深,阿岩独坐灯下。

摊开地图,笔锋一勾,圈定南洋七岛。

他在册页末尾写下一行小字:

“以海养陆,以铁铸军,以信服人。待建文复位,我容美可为朝廷南藩柱石。”

窗外,涛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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