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关隘。
寒风卷着黄沙掠过关墙,戍楼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一支商队缓缓自北而来,五十辆大车满载荆南的绸缎、青瓷与云雾茶,车辙压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护队的两百沐家兵甲鲜明,刀不出鞘,却杀气隐现;另有五十名容美护商团成员穿插其间,手持火铳,目光如鹰隼扫视四野。
领头的是个老商贾,陈九。
锦袍裹身,眉眼低垂,手中一纸通关文牒被指腹摩挲得起了毛边。
那是沐晟与朱柏联署的印信,盖着虎符骑缝,通行西南六诏无阻。
他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此去高棉千里,金银堆山,若成,则十年富贵唾手可得。”
可他也清楚,这一趟买卖,赌的是命。
关口守将李威踱步而出,铁甲铿然。
他是沐晟亲信,一双三角眼里透着审视。
“陈老板,又走南洋?”他接过文牒,细细查验火漆印痕,又掀开一辆货箱,取出一匹素锦细看经纬。
陈九躬身,语气温恭却不卑:“托将军福荫,小人替荆南经略办点差事。”
李威眯眼打量他片刻,终是挥手:“放行。”
随即压低嗓音:“将军交代了,遇事只须报我主之名,沿途土司皆不敢拦。”
陈九拱手深深一礼,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多谢李将军。待我从高棉归来,必奉上象牙雕屏、紫檀宝匣,为将军暖宅。”
话落,马蹄声起,尘烟滚滚南去。
李威立于关墙之上,目送车队远去,眸光渐冷。
那五十车货物,市值不下十万两白银。
“若劫之……三代衣食无忧。”
念头刚起,又被狠狠掐灭。
沐晟为何如此看重这支商队?
因背后站着容美!
那位荆南经略,手段狠辣,布局深远,更何况手中还有利器,土司们都忌他三分。
若是坏了事,别说脑袋,九族都得填进去。
李威咬牙收回视线,心中不甘如蛇爬脊背。
同日,云南府,沐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出沐晟侧脸的轮廓。
棱角分明,似刀削斧凿。
沐晟手中捏着一封信,已读了七遍。
荆南经略使守渊道人亲笔。
字迹洒脱,言辞锋利,如剑直刺肺腑:
助摩诃提婆夺高棉王位,事成后,分你两成香料专营之利,并赠火铳五百杆,没良心炮两门。另许滇西通商之权,永免关税。
沐晟指尖轻叩案几,节奏缓慢而沉重。
“两成香料利…一年便是数万金。”
高棉乃南洋咽喉,胡椒、丁香、肉桂汇聚于此,谁掌其权,谁便富可敌国。
而今朝廷疲弱,建文帝坐镇金陵,朝中尽是方孝孺等书生,空谈仁义,不知利害。
北方燕王朱棣起兵靖难,虎视眈眈,天下大乱。
若此时借容美之力扩势,暗蓄兵马,控商路,练水师……
西南之地,岂非我沐氏囊中物?
亲信张谦推门而入,低声禀报:“腾冲来讯,容美商队已过境,正赴麓川。另,上月所收容美白银一万两、绸缎五百匹,已入库房;胡椒与锡矿售于滇商,净利五千三百两。”
沐晟终于抬眼,瞳孔深处燃起幽焰。
五千两?不过一月之利!
而那商路一旦打通,十年之利何止百万?
“朝廷远在天边,兵不到滇,令不行蛮。只要我握兵、控路、有钱,便是‘滇王’!”
沐晟缓缓起身,袍角扫过案几,将那封信轻轻覆于灯焰之上。
火舌舔纸,字迹焦黑蜷缩,唯馀一句残言:
“共谋大计,静待风云。”
“张谦。”他声音低哑,却如雷沉谷:“回信牛鼻子,我应了。”
张谦心头一震:“侯爷,真要插手高棉王嗣之争?此乃干涉外邦,若为朝廷所知,便是谋逆大罪!”
“谋逆?”沐晟冷笑,眼中戾气暴涨:“当今圣上年少优柔,朝无柱石;燕王虽雄,未必能胜。你可知乱世之中,何为忠?
强者为尊,兵强马壮者为之!
容美欲借我力取南洋,我亦借他财货养兵自固。
待我兵精粮足,水师成军,哪怕朝廷派钦差来问罪,也只能望江兴叹!”
相信一次容美,万金到手。
沐晟一步踏前,盯着张谦:“传令李威,加派巡哨,凡涉容美商旅,不得有一丝闪失。另遣斥候盯紧佛兰德斯人动静,那些红毛夷,狼子野心,绝非善类。”
张谦默然点头,退下时脚步微颤。从这一刻起,沐晟已不再甘居人臣之列。
荆南神机坊,深夜。
炉火通红,铁浆沸腾,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的腥气。
王铁锤赤膊执锤,肌肉虬结,汗珠顺着脊沟滑落,在火光下泛着油亮光泽。他手中锻打的,是一块从佛兰德斯战舰残骸中回收的西洋精铁。
“七淬七炼,去硫除渣,炭火匀透……成了!”
一声脆响,铁锭落地,回音清越如钟。
“硬度胜本土铁三成,韧而不脆!”他大吼:“此铁可铸重炮,射程五里不裂膛!”
四周学徒齐声欢呼,有人激动跪地,泪流满面。
一百年了!
中原自落入蒙古人手中,火器怕落后不止一代。
昔日神机营受制于工部掣肘,图纸不准,材料劣质,炮炸伤己者十之三四。
而今不同。
朱柏来了。
他拨银不限额,征匠不限籍,设坊不问出身,更亲自送来一张新式炮模图——融合佛郎机速射之巧与大明铸炮之厚,名为“雷霆炮”。
“将军说过:‘火器定国运,谁掌霹雳,谁主沉浮。’”
王铁锤喃喃,眼中泛红。
他曾以为此生再难见利器出世,却不料暮年竟逢明主。
门外脚步急促,小徒奔入:“师傅!将军刚送来一万两银票,另附南洋紫檀三十根,专用于炮架!”
王铁锤接过银票,双手竟微微发抖。
这不是钱,是信任。
是让他放手一搏的底气!
他猛地将银票拍在案上,喝令:“召新匠五十人!昼夜轮作!三日内造出首炮,试射于长江口!若有延误,唯我是问!”
众匠轰然应诺,火光照亮一张张坚毅面孔。
王铁锤仰头望着飞溅的火星,仿佛看见未来。数十门雷霆炮列阵船首,炮口喷吐烈焰,佛兰德斯巨舰在火海中崩解倾复。
香料岛。
坤沙立于雨林边缘,湿热瘴气缠绕四肢。
他刚确认了藏铁点位置,山腹溶洞,藤蔓屏蔽,极难发现。
赵武拍着他肩笑道:“坤沙先生果然了得!阿岩头领必有重赏!”
坤沙勉强一笑,心中却如坠冰窟。
“我供出此地,等于判了拉赫死刑。”
拉赫虽残暴,却是满者伯夷正统王裔。
而他自己,不过一介港务小吏,今日可为功臣,明日便可为弃子。
夜深,他悄然离营,依约刻下暗记。
不久,一道黑影破林而出。
拉赫。
面容枯槁,衣衫褴缕,眼中却燃着复仇烈火。
“你找到了?”他嘶声问。
坤沙点头:“洞在山心,铁料三千斤。”
“那你帮我!”拉赫逼近,声音如刀刮骨:“告诉我容美军布防,我今夜突袭,夺回铁矿!”
“你疯了?”坤沙怒斥:“他们有火铳,百步杀人!你手下不过几十溃兵,如何抗衡?”
“我不怕死!”拉赫狞笑:“但我知你怕——你女儿坤娘,此刻正在苏鲁马益港等你回家……”
坤沙浑身剧震。
“我已经连络佛兰德斯人。”拉赫缓缓道:“只要我动手,他们便会炮轰港口,趁乱掳走坤娘,当众斩首。”
“你信不信?”
坤沙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
这不是恐吓。
佛兰德斯人嗜血贪利,若真介入,坤娘必死无疑。
“帮你们,我死;不帮,女儿死。”
良久,他抬头,眼神决绝:“我可以助你,但你必须立誓:夺回铁矿后,不再攻打苏鲁马益港,且永不与佛兰德斯人联手!否则宁可同归于尽!”
拉赫迟疑,终点头:“我允你。”
坤沙掏出怀中布防图纸,以及一把铜钥。
“西侧岗哨换防在二更末,那时动手最佳。钥匙在此,三更藏铁点门前见。”
拉赫接过,狂喜而去。
坤沙伫立原地,冷雨落下,洗不尽心中罪愆。
“我究竟是在救女儿……还是亲手葬送她?”
船长范德森端坐舱中,红酒未饮,嘴角已浮笑意。
手中信件出自拉赫之手,墨迹潦草,却令人振奋。
“坤沙已降,愿为内应。”
大副汉斯皱眉:“此人可信?毕竟曾效忠容美。”
“哈!”范德森冷笑:“我何时信过东方人?拉赫想复国,坤沙想救女,皆为棋子。真正目标是苏鲁马益港的香料仓!”
他站起身,指向海图:
“只要拉赫牵制容美军力于香料岛,我们便趁虚而入,焚港劫库!那里的丁香、胡椒、锡锭,运回里斯本,价值百万达克特!”
“葡萄牙舰队已答应支持十门重炮,明日抵达。届时,纵有火铳千支,也挡不住炮火轰城!”
汉斯恍然:“原来我们从不合作,只为利用?”
“聪明。”范德森饮尽杯中酒:“事成之后,拉赫与容美,统统沉入海底。南洋贸易线——只属于佛兰德斯!”
满者伯夷王城,宫帷深处。
阿迪王子捏着佛兰德斯来信,指节发白。
“邀我共袭苏鲁马益港?战后分三成赃物?”
亲信达卡低声道:“此机不可失。容美窃据我港多年,截我财源。今外夷攻其表,我军乘其虚,可一举收复!”
阿迪闭目,思绪翻涌。
他曾受容美利诱,暂息争端。
可每当想起苏鲁马益港飘扬的容美旌旗,他就如鲠在喉。
“那是我祖宗之地!”
但他更清醒,佛兰德斯人狼贪,岂会真分一杯羹?
“回信。”他睁眼,眸光如刃:“我可出两千兵协同作战,但条件只有一个:战后,苏鲁马益港归我满者伯夷管辖,税收归我,货物全归你们。”
达卡一惊:“王子竟愿放弃香料?”
“蠢货!”阿迪冷哼:“港口在手,年年有税;劫掠一次,终是虚妄。我要的是主权,不是赃物!”
他又添一句:“至于高棉那边……不必理会。让摩诃提婆与当地贵族相斗,两败俱伤最好。待我夺回港口,再挥师北上,清算旧帐!”
窗外月隐云后,宛如阴谋初罩南洋。
荆南经略府。
朱柏独坐议事厅,四份密报送至案前。
一一展开,神色不动,唯眸光愈寒。
苏鲁马益港:佛兰德斯船游弋港外;
香料岛:坤沙失踪,疑叛;
高棉:阿迪遣使搅局;
滇南:葡船抵岸,与佛兰德斯合流。
“四方皆动,欲噬我容美。”
吴绎昕与徐妙锦侍立左右,面色凝重。
徐妙锦轻声道:“兵力分散,恐难兼顾……”
朱柏忽起身,行至巨幅南洋舆图前,指尖划过三点:
苏鲁马益港、香料岛、高棉。
“他们以为我孤悬海外,可欺?”,我要让他们知道——
谁碰容美,谁就得死!”
语毕,下令如刀裁:
“居士,即调两千石米、一千两银赴苏鲁马益港,另增兵百人守港!”
“徐小姐,修书摩诃提婆:五十护商团、百支火铳即日启运;另致沐晟,请其派三百兵自陆路驰援港口!”
“再传令阿岩——备战!若有敌舰犯境,无需请示,开炮迎敌!并速遣人赴香料岛接应赵武,若坤沙果叛,就地格杀,不留后患!”
最后,他沉声补道:
“神机坊已造五门雷霆炮,即刻装船运往苏鲁马益港,换装主力战舰!告诉老王——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二十门炮列装水师!”
徐妙锦迟疑:“坤沙若未叛呢?”
朱柏眸光如电:“他会。人性趋利避害,亲情更是软肋。但——我早已在赵武身边安插亲信,无论他如何动作,皆在我掌中。”
朱柏负手望天,语气平静却透彻骨髓:
“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盟友,唯有利益与实力。我容美今日若倒,明日便无人记得‘朱柏’二字。故,宁可错杀,不可失防。”
风穿窗而入,吹动案上军令。
那一夜,荆南灯火通明,战船整备,火药装箱,箭矢上架。
一场风暴,正在南洋蕴酿。
而风暴之眼,正是那个坐在灯下的道士:冷静、果断、无情,却又怀抱天下之志。
这一战,不只是为了生存。
更是为了向世人宣告:
南洋的秩序,从此由我容美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