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 / 1)

推荐阅读:

腾冲关隘。

寒风卷着黄沙掠过关墙,戍楼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一支商队缓缓自北而来,五十辆大车满载荆南的绸缎、青瓷与云雾茶,车辙压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护队的两百沐家兵甲鲜明,刀不出鞘,却杀气隐现;另有五十名容美护商团成员穿插其间,手持火铳,目光如鹰隼扫视四野。

领头的是个老商贾,陈九。

锦袍裹身,眉眼低垂,手中一纸通关文牒被指腹摩挲得起了毛边。

那是沐晟与朱柏联署的印信,盖着虎符骑缝,通行西南六诏无阻。

他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此去高棉千里,金银堆山,若成,则十年富贵唾手可得。”

可他也清楚,这一趟买卖,赌的是命。

关口守将李威踱步而出,铁甲铿然。

他是沐晟亲信,一双三角眼里透着审视。

“陈老板,又走南洋?”他接过文牒,细细查验火漆印痕,又掀开一辆货箱,取出一匹素锦细看经纬。

陈九躬身,语气温恭却不卑:“托将军福荫,小人替荆南经略办点差事。”

李威眯眼打量他片刻,终是挥手:“放行。”

随即压低嗓音:“将军交代了,遇事只须报我主之名,沿途土司皆不敢拦。”

陈九拱手深深一礼,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多谢李将军。待我从高棉归来,必奉上象牙雕屏、紫檀宝匣,为将军暖宅。”

话落,马蹄声起,尘烟滚滚南去。

李威立于关墙之上,目送车队远去,眸光渐冷。

那五十车货物,市值不下十万两白银。

“若劫之……三代衣食无忧。”

念头刚起,又被狠狠掐灭。

沐晟为何如此看重这支商队?

因背后站着容美!

那位荆南经略,手段狠辣,布局深远,更何况手中还有利器,土司们都忌他三分。

若是坏了事,别说脑袋,九族都得填进去。

李威咬牙收回视线,心中不甘如蛇爬脊背。

同日,云南府,沐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出沐晟侧脸的轮廓。

棱角分明,似刀削斧凿。

沐晟手中捏着一封信,已读了七遍。

荆南经略使守渊道人亲笔。

字迹洒脱,言辞锋利,如剑直刺肺腑:

助摩诃提婆夺高棉王位,事成后,分你两成香料专营之利,并赠火铳五百杆,没良心炮两门。另许滇西通商之权,永免关税。

沐晟指尖轻叩案几,节奏缓慢而沉重。

“两成香料利…一年便是数万金。”

高棉乃南洋咽喉,胡椒、丁香、肉桂汇聚于此,谁掌其权,谁便富可敌国。

而今朝廷疲弱,建文帝坐镇金陵,朝中尽是方孝孺等书生,空谈仁义,不知利害。

北方燕王朱棣起兵靖难,虎视眈眈,天下大乱。

若此时借容美之力扩势,暗蓄兵马,控商路,练水师……

西南之地,岂非我沐氏囊中物?

亲信张谦推门而入,低声禀报:“腾冲来讯,容美商队已过境,正赴麓川。另,上月所收容美白银一万两、绸缎五百匹,已入库房;胡椒与锡矿售于滇商,净利五千三百两。”

沐晟终于抬眼,瞳孔深处燃起幽焰。

五千两?不过一月之利!

而那商路一旦打通,十年之利何止百万?

“朝廷远在天边,兵不到滇,令不行蛮。只要我握兵、控路、有钱,便是‘滇王’!”

沐晟缓缓起身,袍角扫过案几,将那封信轻轻覆于灯焰之上。

火舌舔纸,字迹焦黑蜷缩,唯馀一句残言:

“共谋大计,静待风云。”

“张谦。”他声音低哑,却如雷沉谷:“回信牛鼻子,我应了。”

张谦心头一震:“侯爷,真要插手高棉王嗣之争?此乃干涉外邦,若为朝廷所知,便是谋逆大罪!”

“谋逆?”沐晟冷笑,眼中戾气暴涨:“当今圣上年少优柔,朝无柱石;燕王虽雄,未必能胜。你可知乱世之中,何为忠?

强者为尊,兵强马壮者为之!

容美欲借我力取南洋,我亦借他财货养兵自固。

待我兵精粮足,水师成军,哪怕朝廷派钦差来问罪,也只能望江兴叹!”

相信一次容美,万金到手。

沐晟一步踏前,盯着张谦:“传令李威,加派巡哨,凡涉容美商旅,不得有一丝闪失。另遣斥候盯紧佛兰德斯人动静,那些红毛夷,狼子野心,绝非善类。”

张谦默然点头,退下时脚步微颤。从这一刻起,沐晟已不再甘居人臣之列。

荆南神机坊,深夜。

炉火通红,铁浆沸腾,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的腥气。

王铁锤赤膊执锤,肌肉虬结,汗珠顺着脊沟滑落,在火光下泛着油亮光泽。他手中锻打的,是一块从佛兰德斯战舰残骸中回收的西洋精铁。

“七淬七炼,去硫除渣,炭火匀透……成了!”

一声脆响,铁锭落地,回音清越如钟。

“硬度胜本土铁三成,韧而不脆!”他大吼:“此铁可铸重炮,射程五里不裂膛!”

四周学徒齐声欢呼,有人激动跪地,泪流满面。

一百年了!

中原自落入蒙古人手中,火器怕落后不止一代。

昔日神机营受制于工部掣肘,图纸不准,材料劣质,炮炸伤己者十之三四。

而今不同。

朱柏来了。

他拨银不限额,征匠不限籍,设坊不问出身,更亲自送来一张新式炮模图——融合佛郎机速射之巧与大明铸炮之厚,名为“雷霆炮”。

“将军说过:‘火器定国运,谁掌霹雳,谁主沉浮。’”

王铁锤喃喃,眼中泛红。

他曾以为此生再难见利器出世,却不料暮年竟逢明主。

门外脚步急促,小徒奔入:“师傅!将军刚送来一万两银票,另附南洋紫檀三十根,专用于炮架!”

王铁锤接过银票,双手竟微微发抖。

这不是钱,是信任。

是让他放手一搏的底气!

他猛地将银票拍在案上,喝令:“召新匠五十人!昼夜轮作!三日内造出首炮,试射于长江口!若有延误,唯我是问!”

众匠轰然应诺,火光照亮一张张坚毅面孔。

王铁锤仰头望着飞溅的火星,仿佛看见未来。数十门雷霆炮列阵船首,炮口喷吐烈焰,佛兰德斯巨舰在火海中崩解倾复。

香料岛。

坤沙立于雨林边缘,湿热瘴气缠绕四肢。

他刚确认了藏铁点位置,山腹溶洞,藤蔓屏蔽,极难发现。

赵武拍着他肩笑道:“坤沙先生果然了得!阿岩头领必有重赏!”

坤沙勉强一笑,心中却如坠冰窟。

“我供出此地,等于判了拉赫死刑。”

拉赫虽残暴,却是满者伯夷正统王裔。

而他自己,不过一介港务小吏,今日可为功臣,明日便可为弃子。

夜深,他悄然离营,依约刻下暗记。

不久,一道黑影破林而出。

拉赫。

面容枯槁,衣衫褴缕,眼中却燃着复仇烈火。

“你找到了?”他嘶声问。

坤沙点头:“洞在山心,铁料三千斤。”

“那你帮我!”拉赫逼近,声音如刀刮骨:“告诉我容美军布防,我今夜突袭,夺回铁矿!”

“你疯了?”坤沙怒斥:“他们有火铳,百步杀人!你手下不过几十溃兵,如何抗衡?”

“我不怕死!”拉赫狞笑:“但我知你怕——你女儿坤娘,此刻正在苏鲁马益港等你回家……”

坤沙浑身剧震。

“我已经连络佛兰德斯人。”拉赫缓缓道:“只要我动手,他们便会炮轰港口,趁乱掳走坤娘,当众斩首。”

“你信不信?”

坤沙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

这不是恐吓。

佛兰德斯人嗜血贪利,若真介入,坤娘必死无疑。

“帮你们,我死;不帮,女儿死。”

良久,他抬头,眼神决绝:“我可以助你,但你必须立誓:夺回铁矿后,不再攻打苏鲁马益港,且永不与佛兰德斯人联手!否则宁可同归于尽!”

拉赫迟疑,终点头:“我允你。”

坤沙掏出怀中布防图纸,以及一把铜钥。

“西侧岗哨换防在二更末,那时动手最佳。钥匙在此,三更藏铁点门前见。”

拉赫接过,狂喜而去。

坤沙伫立原地,冷雨落下,洗不尽心中罪愆。

“我究竟是在救女儿……还是亲手葬送她?”

船长范德森端坐舱中,红酒未饮,嘴角已浮笑意。

手中信件出自拉赫之手,墨迹潦草,却令人振奋。

“坤沙已降,愿为内应。”

大副汉斯皱眉:“此人可信?毕竟曾效忠容美。”

“哈!”范德森冷笑:“我何时信过东方人?拉赫想复国,坤沙想救女,皆为棋子。真正目标是苏鲁马益港的香料仓!”

他站起身,指向海图:

“只要拉赫牵制容美军力于香料岛,我们便趁虚而入,焚港劫库!那里的丁香、胡椒、锡锭,运回里斯本,价值百万达克特!”

“葡萄牙舰队已答应支持十门重炮,明日抵达。届时,纵有火铳千支,也挡不住炮火轰城!”

汉斯恍然:“原来我们从不合作,只为利用?”

“聪明。”范德森饮尽杯中酒:“事成之后,拉赫与容美,统统沉入海底。南洋贸易线——只属于佛兰德斯!”

满者伯夷王城,宫帷深处。

阿迪王子捏着佛兰德斯来信,指节发白。

“邀我共袭苏鲁马益港?战后分三成赃物?”

亲信达卡低声道:“此机不可失。容美窃据我港多年,截我财源。今外夷攻其表,我军乘其虚,可一举收复!”

阿迪闭目,思绪翻涌。

他曾受容美利诱,暂息争端。

可每当想起苏鲁马益港飘扬的容美旌旗,他就如鲠在喉。

“那是我祖宗之地!”

但他更清醒,佛兰德斯人狼贪,岂会真分一杯羹?

“回信。”他睁眼,眸光如刃:“我可出两千兵协同作战,但条件只有一个:战后,苏鲁马益港归我满者伯夷管辖,税收归我,货物全归你们。”

达卡一惊:“王子竟愿放弃香料?”

“蠢货!”阿迪冷哼:“港口在手,年年有税;劫掠一次,终是虚妄。我要的是主权,不是赃物!”

他又添一句:“至于高棉那边……不必理会。让摩诃提婆与当地贵族相斗,两败俱伤最好。待我夺回港口,再挥师北上,清算旧帐!”

窗外月隐云后,宛如阴谋初罩南洋。

荆南经略府。

朱柏独坐议事厅,四份密报送至案前。

一一展开,神色不动,唯眸光愈寒。

苏鲁马益港:佛兰德斯船游弋港外;

香料岛:坤沙失踪,疑叛;

高棉:阿迪遣使搅局;

滇南:葡船抵岸,与佛兰德斯合流。

“四方皆动,欲噬我容美。”

吴绎昕与徐妙锦侍立左右,面色凝重。

徐妙锦轻声道:“兵力分散,恐难兼顾……”

朱柏忽起身,行至巨幅南洋舆图前,指尖划过三点:

苏鲁马益港、香料岛、高棉。

“他们以为我孤悬海外,可欺?”,我要让他们知道——

谁碰容美,谁就得死!”

语毕,下令如刀裁:

“居士,即调两千石米、一千两银赴苏鲁马益港,另增兵百人守港!”

“徐小姐,修书摩诃提婆:五十护商团、百支火铳即日启运;另致沐晟,请其派三百兵自陆路驰援港口!”

“再传令阿岩——备战!若有敌舰犯境,无需请示,开炮迎敌!并速遣人赴香料岛接应赵武,若坤沙果叛,就地格杀,不留后患!”

最后,他沉声补道:

“神机坊已造五门雷霆炮,即刻装船运往苏鲁马益港,换装主力战舰!告诉老王——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二十门炮列装水师!”

徐妙锦迟疑:“坤沙若未叛呢?”

朱柏眸光如电:“他会。人性趋利避害,亲情更是软肋。但——我早已在赵武身边安插亲信,无论他如何动作,皆在我掌中。”

朱柏负手望天,语气平静却透彻骨髓:

“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盟友,唯有利益与实力。我容美今日若倒,明日便无人记得‘朱柏’二字。故,宁可错杀,不可失防。”

风穿窗而入,吹动案上军令。

那一夜,荆南灯火通明,战船整备,火药装箱,箭矢上架。

一场风暴,正在南洋蕴酿。

而风暴之眼,正是那个坐在灯下的道士:冷静、果断、无情,却又怀抱天下之志。

这一战,不只是为了生存。

更是为了向世人宣告:

南洋的秩序,从此由我容美书写!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