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得厉害,象是在挣扎着想要逃离灯芯的束缚。
张敏抹了一把脸,一手的眼泪和鼻涕让清秀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惨淡。
她的目光穿过了昏暗的堂屋,穿透了根本挡不住什么的木门,投向了并不存在的远方。
“你们觉得这是游戏,是剧本,对吧?”张敏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平静,就象是在坟地里埋了太久,一切都被风干了的尸体。
“对我来说,这只是又一次的“星期一”。”她缩了缩脖子,似乎回忆里的寒意比现实中的阴风更刺骨。
“我也记不清是第几次“普查”了,或许是第一次,或许是第十次。”
“那时候我不叫张敏,也不长这样,但名字我都快忘了,也许叫小红,也许叫小丽,谁在乎呢?”
张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一次可没有什么app,没有什么任务,也没有该死的设计师。”
“我们开着一辆破吉普,真就是来做人口普查的。”
“那时候的山还是青的,水还是绿的。双山村看起来也和普通的贫困村没什么两样。”
“直到那天晚上——”张敏的瞳孔微微放大,焦距涣散,整个人仿佛被吸回了噩梦般的那个夜晚。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我们当时住在村委会,也就是现在村长的家,正吃着红薯,聊着回去能不能发点下乡补贴。
突然,煤油灯炸了。
粉碎性的爆炸,玻璃渣子溅进我的红薯里,溅到我的脸上。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但我发誓,那绝对不是地震。这震动象是整个世界都在打摆子。
我们从这屋子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天裂开了。
漆黑的夜空象是被一把巨大的剪刀剪开,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底色。
而那道裂缝正好把双山村劈成了两半。
左边是白天,右边是黑夜。
它们并没有象现在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界限分明。
那个晚上是失控的,它们象两杯被强行倒在一起的油和水,疯狂地挤压、渗透、扭曲,阳光和月光混在了一起。
村子里的广播响了,汇聚成无数人尖叫的声音,跑!快跑!这是当时的叶组长喊的。
哦,对,那时候他也叫叶建国,是不是觉得很巧?
因为在这个剧本里,叶建国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他是一个职位,一个符号。
每一批来的人里,总有一个人要把自己活成那个样子的领队。
那时候的叶组长可比现在这位还要生猛。他手里拿着把消防斧,拽着我就往后山跑。
可是路没了,村道两旁的土坯房像活物一样蠕动,墙壁上长出了一只只惨白的手臂,门板变成了张开的大嘴。
那些村民,那些白天还给我们递茶水的村民,在这一瞬间全都疯了。
有的半边身子在白天,半边黑身子在黑夜,中间的撕裂处染着黑灰,互相撕咬吞噬,哪怕肠子流了一地,嘴里还在喊着,神,我要见神!
我们被逼到了晒谷场,那里简直就是一个修罗场。
我看到了它们,左边的白衣无头神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它高得离谱,至少有3米,一身戏袍白得刺眼,脖腔里喷着黑色的浓烟。
右边的红衣双头神从阳光那一侧爬了出来,趴在地上,两颗脑袋互相撕咬着,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它们在晒谷场中央撞在了一起。
白衣神的袖子里甩出无数条触手般的白绫,死死勒住红衣神两个脖子。
红衣神则张开两张大嘴,疯狂啃噬着白衣神的躯干。
每一次碰撞,空气都会发出爆鸣,周围的空气就象是爆裂的镜子,映照出无数个扭曲的倒影。
那些倒影里,有过去的村子,有未来的废墟,甚至……还有现在的你们。
我们在两尊庞然大物脚下,渺小得象两只蚂蚁。
跑!快跑!当时的叶组长吼着,他的半边脸已经被飞溅的神血腐蚀,露出了森森白骨。
我想跑,可是双腿象是灌了铅。
我感觉我的脖子好痒好重,象是要长出第二个脑袋,又感觉脖子好凉好空,象是脑袋随时会掉下来。
我开始听见声音,无数个声音往我脑袋里疯狂地钻。
留下来,成为我们。
缝起来,缝起来就好看了。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血红,我觉得叶组长是一块鲜美多汁、散发着热气的鲜肉。
我饿了。
饥饿感瞬间摧毁了我的理智,我扔掉手中的记录本,像条狗一样流着口水,朝着叶组长的小腿咬去。
醒醒!叶组长一脚把我踹开,但他没有杀我。
呵,那个傻子,那个烂无可救药的烂好人,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竟然还想着要带所有人回家。
他把我按在地上,用膝盖顶住我的脊椎,防止我暴起伤人。
听着,这里没有路了!他对着我吼,可能也是在对着这该死的老天吼。
必须要有一个锚点,必须要有人留下来稳住这个崩塌的世界,其他人才能活。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眼球,它象是一个水晶做的黑洞,周围镶崁着金色的表花,还在不停的眨动,那就是“眼”。
我要把它种下去。叶组长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只要有了新的内核,这里就会重置,规则就会重建。你一定能活下来的。
他没有尤豫,举起眼猛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啊——!他发出的惨叫声压过了两尊神的嘶吼。
无数紫色的血管从他胸口爆出,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皮夹克被撑裂,原本刚毅的脸庞开始扭曲拉长。
他变成了怪物,但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
已经变成怪物的叶组长用变得巨大、长满黑毛的手,温柔地把我从地上捧了起来。
活下去。这是他作为人类说的最后三个字。
然后他把我扔了出去。
我飞过了晒谷场,飞过了两尊还在厮杀的神,飞进了后山的迷雾里。
在我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叶组长冲向了那两尊神。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燃料,引爆了体内的眼。
刺眼的白光吞没了双山村。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世界安静了。
天不再裂了,阴阳两界被重新划分,后山猛地拔高,隔开了白天和黑夜。
两尊神消失了。
但我发现我也变了。
我不再是普通的普查员,我身上穿着不属于我的衣服,脑子里多出了不属于我的记忆。
你们知道吗?我成了张敏,一个在剧本设置里稍微有些神经质,负责记录资料的固定npc。
然后我看到了一辆新的车开进了村子,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男人穿着皮夹克,一脸正气,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叶建国。
那一刻,我想笑,又想哭。
我想冲上去告诉他,快跑!
可是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叶组长好,我是张敏。这次普查工作我会好好记录的。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我的嘴巴不受控制。
我成了这巨大绞肉机里的一颗螺丝钉,被迫一遍一遍看着你们这些设计师满怀信心地走进来,然后变成尸体、变成怪物、变成地窖里挂着的那些腊肉。
直到有一天,又一名叶建国进来了。
与之前的人不同,他好象在利用这个村子做些什么。
在最后,他复苏了无头神和双头神。
平衡又被打破了,多讽刺啊!
叶组长为了救我,变成了杀人的怪物。
而我为了活下来,变成了诱人去死的向导。
张敏的故事讲完了,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哔啵的轻响。
她抬起头,眼中露出恳求,看向陆胆。
“每一批叶建国都会死或者被同化,你们打败的那个怪物,就是上一批或者上上批的叶组长。”
“无论如何,能不能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