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带着颗粒感,却如同一把锯子,狠狠锯断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枷锁。
“现在播报一则紧急校务通知。”
“经查,本校所谓的‘完美秩序’,实则是创建在剥夺人格基础上的非法拘禁,所谓的‘好学生’标准,纯属管理者的变态审美。”
广播室里,无皮保安听到这里,整个人象是被抽走脊椎,开始像融化的蜡油一样瘫软,黑色的血从毛孔中疯狂渗出。
规则是创建在信仰之上的,当广播这个被设置为绝对真理的喉舌亲自否认了规则的合法性,那么依靠规则存在的怪物也就失去了立足之地。
“不,你不能!校董会看着呢,他在看着!”
无皮保安惊恐地看向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注视着它的无能。
它试图扑向陆胆,但身体却在不断崩解,指尖在距离关闭按钮一厘米的地方化作了飞灰。
陆胆没有理会它的崩溃,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
“真正的教育,允许你们考砸,允许你们哭泣,允许你们平庸,甚至允许你们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看一眼窗外的月亮。”
“所以,本保安以最高权限下达指令,去他妈的完美!去他妈的校董会!全校师生立刻放学!”
“大门已开,别回头,有多远滚多远!”
“轰隆——”
世界崩塌了,原本隔绝表里世界的那层屏障在这一刻彻底瓦解,灰败压抑的里世界与昏黄虚假的表世界象两张被揉碎的照片,强行拼贴在了一起。
宿舍楼内的死寂被打破。
原本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的“好学生”们,身体猛地一震。
空中漂浮的无数张人皮,那些曾经被剥离的自我,象是找到了归宿的候鸟,在规则崩塌的瞬间,疯狂地飞扑向自己的主人。
这一次是灵魂的回归。
积压了三年的记忆伴随着痛觉和情感如潮水般涌回。
“疼,好疼啊!”
“我不想笑,我一点都不想笑!”
“我想回家,我想吃妈妈做的饭!”
哭声、喊声、怒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这栋死寂的大楼。
“冲啊!放学了!”
蓝白色的校服汇聚成海啸,成百上千名学生冲出宿舍,他们不再排队,不再鞠躬,不再微笑。
他们象是冲入笼的野兽,带着复仇的獠牙,乌泱泱向着操场中央那两个代表着秩序的怪物冲去。
操场上,教导主任慌了,它看着这些曾经任它揉捏的泥人,此刻却变成了噬人的蚁群。
它引以为傲的几百只手臂,在真正的汪洋大海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滚回去!我是主任,我是权威,你们想造反吗?”
它挥舞着手臂,试图拍死这群蝼蚁。但蝼蚁太多了,多到足以啃食大象。
学生们爬上了它庞大的身躯,用牙齿咬,用指甲抠,用拳头砸。
“这一下,是为了我被没收的漫画书!”
“这一下,是为了我被剪掉的长发!”
“这一下,是为了我们死去的三年!”
一只手臂被扯断了,两只、三只……不可一世的百臂巨人在愤怒的浪潮中轰然倒塌。
旁边的宿管老头还想张嘴吃人,但下一秒,几十个学生捡起地上的石头、泥土,甚至是自己的肋骨,疯狂地塞进他的嘴里。
“吃啊!你不是爱吃吗?吃个够!”
宿管老头呕吐起来,肚皮被撑破,黑色的煞气四散溃逃,却被更多的学生踩在脚下。
仅仅十几秒钟,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boss就被淹没在了愤怒的浪潮之中,连渣都没剩下。
天台上,随着广播的生效,整个广播室地基像海市蜃楼一样淡化。
陆胆松开了麦克风,整个人虚脱地靠在控制台上。
在他面前,无皮保安只剩下一个脑袋还在苟延残喘,身体已经完全化作黑色的脓水。
他的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恐。
“你完了!”无皮保安发出嘶嘶的声音,“你毁了这所学校,也就是毁了校董会的‘牧场’。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你会被标记,你会……”
“闭嘴吧!”陆胆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带着疲惫,“让他来!如果那个校董也象你一样,只敢躲在幕后搞这种把好孩子变成怪物的恶心把戏,老子一样把他头拧下来当球踢!”
无皮保安愣住了,似乎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人。
最终,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叮!”
一张黑色的卡片从他消失的地方掉落。
陆胆弯腰拾起,卡片纯黑,上面熨烫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特殊物品:校董会的注视(残片)】
【备注:你真的以为这就是结束吗?这只是为了更盛大的演出。】
“演出?”陆胆冷笑一声,将卡片随意丢掉,“你看我爱不爱搭理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死呢?”陆胆没回头,掏出最后一根烟点燃。
“托你的福,还剩一口气。”
林晓晓捂着还在流血的左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看着正在消散的广播室,又看了看满身是血的陆胆。
“你这人真是个疯子!刚才那段广播,哪怕是对着剧本念,一般人也念不出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陆胆转过身,指了指自己满是血污的胸口,“这叫打工人的怨气。”
两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向天台边缘。
此时,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象是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笼罩在承德中学上空整整三年的阴霾。
当阳光洒在操场上时,还在疯狂发泄的学生们逐渐停止了动作。
他们身上的戾气消散,狰狞的鬼相褪去,变回了原本十八九岁的模样。
青涩、干净、充满朝气,就象他们三年前走进这所学校时一样。
他们抬起头,看着久违的太阳,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随后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顺着晨风缓缓飘向天空。
操场中央只剩下一片狼借的废墟,在那废墟之上,四个身影显得格外清淅。
包平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把持着黯淡无光的扳手,有些失落,眼圈泛红。
随即又看向初升的太阳:“也好,闺女,爸爸这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吧。”
而在他旁边,张凯、李木、苏可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阳光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李木趴在张凯宽厚的背上,变回了文静瘦弱、戴着眼镜的少年。
苏可挽着张凯的骼膊,把头靠在肩膀上,半张脸的伤痕在光影中愈合,美得惊心动魄。
张凯站在中间,虽然浑身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但他笑得比阳光还璨烂。
似乎是感应到了头顶的目光,张凯抬起头,晨光打在写满倔强的脸上,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台上的身影喊出了在这个世界里的最后一句话:“大叔——!”
这一声呼喊,穿透了晨风,穿透了生死的界限,直直撞进了陆胆的心里。
没有煽情的告别,没有多馀的废话。
李木在张凯背上推了推眼镜,露出羞涩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苏可对着天台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着再见。
陆胆看着下方三个逐渐变得透明,即将消散在晨光中的身影,紧绷的脸上也有了一丝动容。
他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有些随意地将指尖轻轻划过眉梢,动作潇洒。
“慢走不送,好学生们。”
阳光彻底铺满校园,三个少年的身影化作金色的微尘,彻底融入了迟到了三年的朝阳之中。
一阵轻柔的风抚过天台,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香。
它吹起陆胆额前碎发,轻轻拨动了他的睫毛。
陆胆愣了一下,这是苏可信里写过的晚风,它没有迟到,只是绕了个远路,跨越了生与死,终于在这个清晨送达了最后的问候。
“叮!”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份温情:
【剧本结算中】
【恭喜陆胆完成剧本《无人校舍》】
【获得特殊评价:秩序破坏者。(你真是一把好手)】
视线开始模糊,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白光吞噬了一切。
陆胆闭上眼睛,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这场戏,杀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