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管室隔绝生死的小门被推开一条缝,死寂像积水一样漫了进来。
陆胆屏住呼吸,探头看了一眼走廊。刚才那场足以把人吓疯的人皮追逐战,仿佛只是不存在的幻觉,走廊里空空荡荡的。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天花板上的一排排红绳。
这些本来已经拥有了实体,甚至想要把他生吞活剥的人皮怪物,此刻又变回了干瘪的“衣服”。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挂回了原处,象是一排排风干的腊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这又是哪个强迫症晚期干的好事?”
陆胆捂着断裂的肋骨,向着楼梯口挪去。二楼并不远,仅有短短几十级台阶。
“沙沙”——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陆胆没有回头,但他后颈的寒毛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
它们在看他。
原本面朝各个方向乱晃的人皮,此刻象是感应到了活人的移动,整齐划一地转过了身。
几百张空洞、瘪塌的脸庞,死死锁定着在地上拖行的保安。虽然没有眼珠,但那股如有实质的视线像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陆胆的背上。
这种被几百具人皮行注目礼的感觉,比直接开打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别回头,好保安从不回头看身后的风景。”
陆胆在心里默念着这条该死的小丑提示,咬紧牙关,硬是压榨出再生糖果提供的最后一点药效,加快了脚步。
如芒在背的凉意越来越重,甚至能感觉到有湿冷的气息喷在他的后脖颈上,象是有人正贴着他吹气。
冲上二楼,拐进右侧走廊,这里的空气比楼下稍微流通一些。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阳台,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场所。
没有陆胆心心念念的打卡机,只有一套看起来非常违和的白色桌椅,孤零零地摆在阳台中央。桌上还放着一个白色的花瓶,插着一朵早已枯死的黑色干花。旁边一块立牌上写着:露天心理咨询站。
在这满是人皮和怨气的鬼地方,搞这种小清新的布置,真的真的极其无聊。
陆胆自嘲地笑了笑,拖着残躯挪到桌前。他现在就象个赌徒,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却不得不把头伸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放着那台救命的机器。
整个露天心理咨询站空空如也,在他的搜查下,只找到了一张被压在花瓶下的白纸。
他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三个感叹号象三把利刃刺入眼帘。
几乎是在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一阵尖细阴冷的笑声在陆胆的耳边炸响了。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陆胆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
回头?开什么玩笑?现在就算给他100个胆子,他也不敢回头确认后面是个什么东西。
作为一个半残废的路人甲,这时候玩什么转角遇到爱的马戏,简直就是在给阎王爷冲业绩。
陆胆强行控制住回头的欲望,僵硬地把身子一点点、一点点地直起来。
他的头低着,开始慢慢前进。背后的重量感越来越清淅,象是有什么东西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一步、两步,直到伸向前方的右手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那是阳台边缘的护栏。
“呼——“”
陆胆微微松了一口气,触碰到实物让他找回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这所学校为了降低事故率,阳台并没有使用栏杆,而是安装了一整块厚实的钢化玻璃作为护栏。
玻璃很脏,布满了灰尘和手印。但在漆黑的夜里,这就是一面最好的镜子。
陆胆慢慢抬头,看向玻璃中模糊的倒影。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镜子里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保安背上正趴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皮,一张少女完整惨白的人皮。它就象一件不合身的雨衣,紧紧贴在陆胆的后背上,空洞的眼框搭在陆胆的肩膀上,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陆胆。
是苏可的那张皮。
她的嘴角裂开,露出一个和苏可一模一样甜美而诡异的笑容。
“找到你了。”
表世界,宿舍楼。
相比于里世界的阴森死寂,这边的空气里多了一份让人不安的秩序感。
李木走在最前面,没有皮肤的血色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苏可被他抱在怀里,依然睡得象个精致的瓷娃娃,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刚才那些出来的学生呢?”包平心有馀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刚才,那些被铃声唤醒,一度想要冲出宿舍归队的学生们,在李木带着他们离开教室的一瞬间,一个个直挺挺地倒回了自己的床上。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仿佛刚才那场集体梦游只是众人的幻觉。
“他们是被困住的灵魂,只要不触发特定的规则,他们就是死物。”李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悲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一个解脱。”
一行人顺着楼梯来到二楼,直奔右侧的阳台。
“到了。”李木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位置。
林晓晓快步上前,手中的纸张已经准备好,随时准备记录新的线索。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荡荡的阳台上并没有什么露天心理咨询站,只有一台机器——一台锈迹斑斑、老旧得象是上个世纪产物的机械打卡机,孤零零地立在阳台的角落里,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发出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
“这不是大叔要找的那玩意吗?”张凯指着打卡机,眼睛瞪得象铜铃,“怎么跑这来了?那大叔在那边岂不是扑了个空?”
林晓晓只觉得脑仁生疼,这就是这个剧本最恶心的地方——空间错位。
陆胆需要的打卡机在这边,而林晓晓需要的心理咨询室在那边。
两个世界就象是被故意打乱的拼图。
这下麻烦了。
林晓晓攥紧了手里的纸。
一直安安静静躺在李木怀里睡觉的苏可,突然睁开了眼睛。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混乱与疯狂。
她的嘴角开始疯狂上扬,一直扯到一个夸张的幅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苏可?”李木察觉到怀里人的异样,刚想低头查看,苏可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挣,硬生生从李木的怀里窜了出去。
“我是谁?皮?我的皮?”
苏可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踉跟跄跄地冲向阳台边缘。
“拦住她!”林晓晓大喊。
但苏可的速度太快了,她扑到巨大的玻璃护栏前,整张脸死死地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五官因为挤压而变形,在厚厚的玻璃上留下了一团扭曲的水雾。
她死死盯着玻璃外虚无的黑暗,仿佛在那边看到了什么让她无法接受的东西。
“我是谁?它是谁?苏可是谁?”
苏可对着玻璃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食指疯狂地抓挠着玻璃表面,指甲崩断,鲜血淋漓,在玻璃上涂抹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里世界阳台,陆胆正被背上这张人皮压得喘不过气来。
突然,面前这块脏玻璃颤斗了起来,几道鲜红的血痕凭空出现在玻璃的另一侧,象是有人在对面疯狂地抓挠。
紧接着,一张扭曲疯狂、布满泪水的脸骤然出现在陆胆的眼前。
是苏可。
另一个世界的苏可正隔着这面镜子,对着陆胆,或者说对着陆胆背上的那张皮,发出无声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