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象是一条沉默的黑河,裹挟着五人流向那栋矗立在夜色最深处的建筑。
承德中学的宿舍楼是一座更为压抑的巨兽,六层高的水泥盒子被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横切开来——左边挂着粉红色的窗帘,是女生宿舍;右边则是灰扑扑的铁栏杆,是男生宿舍。
大门口的路灯象是快断气了,有一搭没一搭地闪铄着,照亮了守门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坐在一张竹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早已包浆的核桃,“咔啦咔啦”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宿管好。”
排在最前面的学生机械地鞠躬,声音象是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
老头没抬头,眼皮耷拉着,核桃转了一圈,这就是放行的信号。
学生们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直挺挺地走了进去。
队伍行进得很快,直到苏可和李木走到那个光圈边缘。
象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两人的身体猛地僵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扯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再次浮现在脸上。
“不好,他们要归队了!”
林晓晓心头一紧,没等她想出对策,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把挽住苏可的骼膊,强行打断了苏可标准的鞠躬动作。
另一边的包平也赶紧用大手捂住了李木准备张开的嘴。
“大爷,劳驾。”
包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半拖半抱着李木挤到了老头面前:“这两个学生心里有点想不开,教导主任特批我们来做个深度辅导,怕这大晚上的出事儿。您行个方便?”
老头盘核桃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树皮般干枯的脸,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子在眼框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聚焦在林晓晓和包平身上。
视线象两条冰冷的蛇,在两人身上舔了一遍。
“辅导啊……”老头的声音干枯难听,“现在的学生就是矫情。别弄出太大动静,吵醒了别人,可是要扣分的。”
林晓晓松了口气,刚要迈步,身后一直低着头的张凯却被拦住了。
“等等。”老头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横在张凯面前,他的鼻子像狗一样耸动了两下,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你这小子身上味道怎么那么奇怪?”
老头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张凯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校服:“你是哪个班的?怎么没见过?”
张凯浑身僵硬。
他在里世界为了求生,早就把自己搞得象个野人,跟这群光鲜亮丽的“好学生”简直是两个物种。
“大爷,他……”林晓晓脑子飞转。
“他是打架打的。”包平突然插嘴,语气悲愤,“您看这身上脏的,就是喜欢打架,我们这不正是要带他进去进行深度的检讨吗?”
老头狐疑地打量着张凯:“欺负同学?我看这眼神就象是个欺负人的。”
老头冷哼一声,重新转动起手里的核桃:“进去吧,别让我抓到你在里面搞破坏,否则就把你扔到后面的化粪池里去。”
张凯打了个寒颤,低着头,快步钻进了宿舍大门。
强效肾上腺素的药效退潮比涨潮还快,留下的只有透支后的虚脱和报复性的剧痛。
陆胆现在就象是一摊被卡车碾过的烂泥,趴在宿舍楼前长满杂草的水泥地上。
左臂彻底瘫软,看来是完全断掉了,骨茬可能正戳着神经,每动一下都让他眼前发黑。胸腔里更是难受,呼吸带着血沫,断掉的肋骨正在向肺叶示威。
他心里苦笑,嘴里却只能吐出带血的唾沫。
艰难地用完好的右手从怀里掏出早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的巡逻日志。
这时候要是有人看见,绝对会被这种敬业精神感动得痛哭流涕——都快死了,还不忘写工作日志。
但这没办法,这是规则。保安必须巡逻,必须记录,否则不用伤势发作,规则就会先一步抹杀他。
他用牙齿咬开笔盖,趴在地上,借着月光用颤斗的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宿舍门口,一切正常。】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陆胆象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力气,手一软,笔滚落在一边。
“正常个屁!”
他看着眼前这座死一般寂静的宿舍楼。
没有灯光,每一个窗口都象是这头巨兽身上的脓疮,向外渗着黑色的雾气,无数扭曲的黑影在窗户后面晃动,他们正扒着窗框,贪婪地注视着楼下这个新鲜的血食。
陆胆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左腿也伤了,走一步就象踩在刀尖上,但他必须要进去。
影子里的“室友”似乎也察觉到了宿主的虚弱,可能是怕陆胆真的死掉,反而安静了下来,分出一缕幽冷的怨气,缠绕在陆胆断掉的左臂和肋骨上,暂时麻痹了痛觉。
“谢了。”
陆胆拖着一条残腿一步一挪,混入了那群在门口游荡的黑影之中,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宿舍大楼。
林晓晓察觉到口袋里的纸张微微发烫。
她借着楼道昏黄的灯光掏出来一看,上面多了一行潦草至极,甚至有些难以辨认的字迹:[宿舍门口,一切正常。]
虽然丑得象是用脚写的,还带着几个暗红色的指印,但好歹是传过来了。
“呼……”
林晓晓长出了一口气:“保安的心理压力好象没那么大了。”
要是陆胆能听到这句话,估计会气得原地升天。
“没事儿就好,大叔就是大叔。”张凯一脸盲目崇拜。
他们现在站在1楼的大厅里,左右两边是两个楼梯口,分别通向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中间被一道铁栅栏隔开,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锁。
“分头行动吧。”林晓晓看了一眼已经完全进入梦游状态的苏可和李木。
李木正急切地朝着右边的男生楼梯走去,包平试图拉住他,却发现这小子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拽不回来。
包平有点急:“林老师,我只能先去给李木同学的宿舍做做检查了。”
“行,包师傅,你机灵点,有情况就检查动静大一点。”林晓晓当机立断,“我和张凯跟着苏可,去女生宿舍做心理辅导。”
“啊,我也去女生宿舍。”张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有点红。“这……不太好吧?”
“都什么时候了?”林晓晓白了他一眼,“别想逃,我给苏可做完心理辅导后,还要和你一起做检讨。”
张凯看了一眼那边目光呆滞的李木,又看了一眼表情僵硬的苏可,果断选择了后者。
“我是为了保护苏可!”
兵分两路。
包平不得不硬着头皮跟在李木身后,走进了右边的楼道。而林晓晓则拉着苏可,带着张凯走向了左边。
苏可的宿舍在304。
一路上,走廊里静得可怕,两边的宿舍门都紧闭着。门上的观察窗黑洞洞的,偶尔能感觉到有视线从里面射出来。
走到304门口,苏可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门。
这是一间标准的四人寝室。但奇怪的是,只有一张床上铺着被褥,其他三张床板光秃秃的,上面堆满了杂物和灰尘。
“只有她一个人住?”张凯小声嘀咕。
苏可走进屋,径直走到那张铺好的床前,脱鞋,上床,盖被子,闭眼,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就不动了。
“这就睡了?”张凯目定口呆,伸手想去推醒她。
“别动。”林晓晓拦住他,环顾四周。
这间宿舍虽然只有苏可一个人住,但墙上却贴满了各种便签条。
她凑近一看,顿时感觉后背发凉。
每一张便签条上都有用红笔写着的密密麻麻的字:
“我要笑。”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但我必须是它。”
而在苏可枕头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最大的纸条,上面只有6个字,被反复描黑,力透纸背:
“它是谁?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