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天台的铁门象一张没合拢的死人嘴。
陆胆贴着墙根,并没有急着冲出去当英雄。
在恐怖剧本里,英雄通常死于片头曲,路人往往死于好奇心。只有那种既没好奇心又不得不干活的倒楣蛋才能活到最后。
他探出半个脑袋,借着昏暗的月光,看清了这场篝火晚会的真面目。
一堆破旧的课桌椅被胡乱堆栈在天台中央,燃起熊熊大火。
在课桌椅的正中央,自称三好学生的张凯正半跪在上面。
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他那根带钉子的桌腿已经弯了,校服被撕成了布条,浑身是血,但他依然象只护食的野狗,死死守着这个制高点。
而在桌椅堆的下面围着五个“学生”。
这些东西显然比楼下被罚站的怪物要高一个档次,它们的手里拿着正在燃烧的人类手臂,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竖着裂开的大嘴,重复着“杀死他”“脏东西”的字眼。
五个怪物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低语,一边试着往桌子上爬。
每当他们伸出漆黑的手爪,张凯就会大喝一声,一棍子把他们打下去。
“来呀,有本事上来单挑啊!一群只会仗着人多的废物!”张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老子可是全国格斗冠军!就算你们有牙,我也不怕!”
热血是挺热血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陆胆叹了口气,五个怪物的包围圈在不断缩小,他们似乎并不害怕张凯,只是在享受把猎物逼到绝境的快感。
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小子不出三分钟就会变成真正的烤肉。
但陆胆不能动手。
他是保安,不是格斗家,一旦他冲上去肉搏,就有可能违反保安的人设,被系统当场抹杀,必须用规则打败规则。
陆胆摸了摸口袋里的巡逻日志,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电筒。
也许在这座扭曲的学校里,保安还代表着秩序。哪怕是早已崩坏的秩序,对于这些被囚禁在学生身份里的鬼怪来说,依然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压制力。
陆胆整了整衣领,把歪掉的大帽扶正,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手电筒打开,光圈晃动。
嘈杂的嘶吼声瞬间静止,那些正准备扑上去的怪物动作一僵,齐刷刷看向他,甚至连上面的张凯都愣住了。
“大叔,你来送死啊?快跑!”
陆胆没理他,他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巡逻日志,又掏出一支笔。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台格外刺耳。
陆胆用手电筒指了指第一个怪物,光圈在它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照向四周其他的怪物。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紧锁,在时间那一栏用力点了两下笔尖,戳破了纸张。
领头的怪物喉咙里发出不明的低吼,它手里的骨头火把抖了一下,火星降落在地。
陆胆没有给它们思考时间,他猛地合上本子,“啪”的一声巨响。随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赶快去睡觉,别给我找麻烦。”这是他的潜台词。
沉默持续了两秒,怪物们本来想把面前这个装逼的保安撕碎,但规则的恐惧却让它们迟疑。
被驯化了无数年的奴性,是对权威本能的畏惧。
终于,领头的那个怪物丢下了手里的火把,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转身钻进了黑暗的楼道。
剩下的四个也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象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学生,灰溜溜地四散逃窜。
“我操,这也行!”张凯从课桌堆上跳下来,目定口呆,“你刚才那是记大过之术吗?太帅了吧!”
陆胆没有理会这个咋咋呼呼的家伙,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只要有一个怪物脑子转过弯来,或者有一个是刺头,想必他现在已经离死不远了。
他迅速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a栋天台,一切正常。】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一边的天台铁门被撞开,林晓晓和包平冲上了天台。
“人呢?广播不是说有篝火晚会吗?”
包平举着一把大号的活口扳手,紧张得象只受惊的兔子。
一地狼借。废弃课桌椅散落一地散发出焦糊味,有的断了腿,有的被劈开。
地面上残留着几滩黑色的油渍,还有几个未燃尽的骨头。
包平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黑灰,脸色铁青:“还是热的,刚才肯定有人在这儿。”
他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林晓晓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天台中央,那里有一张完好的白色纸页,静静躺在一滩油渍旁边,显得格外突兀。
她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张纸,看起来象是从某种老式记录本上撕下来的,纸张泛黄,边缘毛糙。
“林老师,快叫安保!”包平掏出手机疯狂按着按键,“这学校肯定进了疯子,这怎么还有骨头?
林晓晓尝试着拿出手机拨打了安保处。几声滋滋滋的白噪音之后,显示未接通。
“这是什么?”包平凑了过来,看着林晓晓手里的纸。
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缓慢渗出墨迹,写着【a栋天台,一切正常。】
“正常个屁呀!”包平骂了一句粗口,“这满地的烂摊子叫正常?写字的人眼瞎吗?”
林晓晓的瞳孔微微震颤,一种极其荒谬却又符合逻辑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炸开。
“包师傅,我想起来办公室还有个学生预约了咨询,我得先回去了。”
林晓晓将这张纸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走。
“诶,这就走了?这现场不管了?”包平在后面喊,但林晓晓已经消失在了楼道口。
回到那个充满虚假温馨的心理咨询室,林晓晓关上门,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如果和她猜想的一样的话她必须先验证一下。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请进。”林晓晓的声音有些颤斗。
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男生,他低着头,神情阴郁,手里攥着衣角。
“老师,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男生小声说道。
按照流程,林晓晓应该拿出一张新的咨询记录表,但她没有,她把那张从天台上捡着的、写着“一切正常”的泛黄旧纸铺在了桌面上,拿起了笔。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林晓晓问道。
“我叫李木。”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触碰纸面,在“一切正常”的下面另起一行,用极小的字写道:【来访学生:李木。征状:被窥视感。位置:1楼尽头,心理咨询室】
写完的瞬间,纸面上的墨迹闪铄了一下。
刚把张凯往b栋方向支走,陆胆正靠在墙边抽着烟。
突然他胸口传来一阵灼热感,掏出那本贴身存放的巡逻日志,原本只写着巡逻记录的页面上,象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书写,一行清秀的字迹缓缓浮现:【来访学生:李木。征状:被窥视感。位置:一楼尽头,心理咨询室。】
陆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打卡处。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地方正在不断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水。
墙上趴着一只巨大的、只有半截身子的灰色壁虎,眼睛死死盯着白墙。
窥视感?
那可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