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先祖于翠环山开枝散叶后,便引入凡人在周边繁衍生息。
偌大苍青山脉,凡人无疑于家族势力的根基所在。
自古往来,仙人创造优渥环境,让凡人得以生存。
凡人则通过延续血脉,诞下具备灵根资质的孩童。
二者,相辅相成,息息相关。
久而久之,便自成稳健循环
李青元自幼便出生在这翠柳镇上,父亲乃是木匠,早年就靠着这门手艺,养大自己还有两位哥哥姐姐。
此番,李青元借着外务由头,特意重返故地,便是为了能够回家看看。
镇西头方向,一条由青石所铺就的小巷中。
两侧灰扑扑的瓦房檐角低垂,有些门板已显陈旧,露出木材本色的磨损。
夜色渐浓,月明星稀。
不同于镇中央的热闹,小巷中却是异常静谧,偶有几名零星过路人。
李青元快步踏入小巷,望着周遭熟悉又陌生的布置,仿佛时光倒转,渐渐唤起儿时记忆,思绪不自禁地恍惚起来
拐过街角,那扇灰扑扑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门边散落着几件沾着木屑的老旧工具。
李青元的心跳猛地快了几分,手心微微沁汗。
他停在门外,喉咙发紧。
院里,一个佝偻着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在水缸边舀水,动作有些滞涩,手臂抬起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
昏暗中,她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粗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李青元的手指蜷了蜷,终于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舀水妇人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
浑浊目光落在李青元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定住。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里的葫芦瓢‘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溅湿了裤脚。
“小小峰儿?”妇人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眼中瞬间蒙上水光,“是是你吗?”
“娘。”李青元挤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哑,“是我。我我回来看您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像被惊醒,胡乱在衣襟上擦了擦湿手,快步上前,主动拉起李青元的手腕,将他往屋里带。
时过境迁,李青元再度感受到母亲温热的掌心,眼框微微发红,压抑住涌动的情绪,笑着与母亲一道进了家门
此番回家,李青元如愿见到父母,好在二老身体安康,家中也因出了自己这么个‘仙人’,从而生活上也得到镇子上不少照顾,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些,也盖了两间新屋。
堂屋内,油灯如豆。
饭食极其简单,都是李青元幼时熟悉的味道。
他安静地吃着,听父亲絮絮叨叨:
“你大哥,前些年成了家,媳妇是邻村的,人勤快。今年刚生了两个小子和一个丫头,闹腾得很。又在村口弄了个小铺子,接点零碎木工活,手艺还成,糊口不是问题。”
“你二姐,她就嫁得远了些,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你这突然到家,本想叫他们回来”
李青元安静地听着,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兄姐的生活轨迹对他而言已如此陌生遥远。
眼前父母脸上深刻的皱纹,鬓角刺眼的白霜,手上厚厚的老茧,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错过的漫长岁月。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又混合着无法割舍的血脉牵绊。
自己如今是炼气中期的修士,寿元悠长,可看着垂垂老矣的双亲,一种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和一个小巧玉瓶,放在油腻的旧木桌上。
“爹,娘,这些你们收着。”他声音低沉。
布袋口松着,露出晶莹饱满的米粒,带着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与屋内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玉瓶里是几颗龙眼核大小,颜色暗淡的药丸。
“这是灵米?”父亲迟疑地问,手指想去碰,又缩了回来,只看着那米粒,“太金贵了”
“每次烧饭,放几粒就好,养身子的。”李青元解释,又指了指玉瓶,“这两颗‘养气丸’,若是身子骨特别乏,或是着了风寒老不好,就服下一颗能顶用。”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眼睛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看儿子,嘴唇翕动:“峰儿你在山上不容易,自己留着”
“娘,这些我在山上用不着。”李青元打断她,语气尽量轻松,“拿着吧,对身体好。”
他勉强笑了笑,心中却知,这些对修士微不足道的东西,已是凡俗难寻的珍宝,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
不知不觉,时辰已然接近子时。
李青元站起身:“爹,娘,时辰快到了我得走了。”
“这就走?”母亲猛地站起来,眼中巨大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天天都黑透了,不能不能等天亮?就歇一晚”
“娘,族规森严,族人还在等儿。”李青元狠下心肠,避开母亲的目光,看向父亲。
父亲沉默着,布满老茧的大手再次重重按在李青元肩上,传递着沉甸甸分量。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去吧别耽搁。回去以后就好好修炼家里不用你惦记和操心。我跟你娘都好着呢。”
最后一个字,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李青元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堵得发疼。
他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清冷月色中。
身后,母亲跌跌撞撞地追到门边,夜风吹起她花白鬓发。
她抓住冰冷门框,身体微微前倾,浑浊泪水无声涌出,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哭喊,盯着儿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寂的背影。
李青元脚步一顿。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
他怕一回头,所有决心都会溃散。
他挺直背脊,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寒冷夜风,清淅地传到门口:“爹,娘保重身体。孩儿在山上,一切安好。”
话音落下,他脚下灵力微吐,身影如一道融入夜色的淡青流影,再未停顿。
子时将至。
镇西三里,老槐树下。
李长历负手而立,身旁悬浮着展开的画卷法器。
李青云抱着手臂靠树站着,画卷末端,五名仙苗在灵光笼罩下安然沉睡。
一道青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近前。
“三叔。”李青元声音平静。
“回来了?”李青云抱臂看着李青元有些发红的眼框,也猜到了些许,不再多言。
“走吧。”李长历目光扫过他,不再多言,画卷法器再次展开,灵光卷起众人腾空而起。
脚下,翠柳镇最后几点灯火迅速缩小消失,最终被莽莽群山和浓重的夜色彻底复盖,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李青元站在法器边缘,罡风拂面,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彻底融入黑暗的故土方向,眼神归于一片沉寂的幽深。
红尘牵绊,至此一别。
仙路迢迢,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