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过这么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小磷虾,也有大鲸鱼,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那你绝对不会是那头大鲸鱼……
距离他出生已经过去十八年了,伊蒙一直生活在磷虾的世界里,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磷虾中比较强大的那一部分,直到今天,他觉得自己极有可能瞥见了鲸鱼的一角。
之所以称之为“一角”,是因为他再强大也只是一只小磷虾,受限于自己的视角,他压根儿没办法看到鲸鱼的全貌。
而这头鲸鱼,自然指的就是这位名叫西格妮·菲尔柴尔德的女性。
她很有钱?没错。
长得很漂亮?没错。
身材很棒?没错。
很喜欢在别人的神经上跳舞?没错。
哪怕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得出了这么多“没错”,可伊蒙还是觉得她非常神秘,因为他完全没有办法“代入到她的角色”中去。
换句话说,他无法做到换位思考,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讲,西格妮是出现在伊蒙生活中的新角色,甚至可以称之为新物种,因为伊蒙对她一无所知,他没办法用对付港区同胞的手段对付这个新角色……
此时此刻,西格妮正坐在岛台边上,一手托腮,一手柄玩儿着手机,双脚没规矩地搭在高脚凳的边缘,宽大舒适的睡衣微微向上卷起,露出她白淅而光滑的大腿——也不知道这是她无意识的行为,还是她有意而为之。
“我刚才没有在跟你开玩笑,伊蒙。”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陪我聊一会儿,我就给你钱,这世上再也找不到这么简单的工作了不是吗?除非你是个十足的蠢货,否则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送上门的钱。”
西格妮说的没错。
伊蒙可以跟任何人过不去,唯独不会和钱过不去。
只是和一个漂亮女生聊聊天就能有钱拿,他做梦也没有梦到过此等好事。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怀疑起了此事的真实性。
“真的?你能给多少?”
“你送一趟货能拿多少钱?”
“五六十美元。”
西格妮悬在空中的拇指猛地顿了一下,就好象匆匆流逝的时间突然停滞了一秒钟似的。
她缓缓抬头,如剃刀般锋利的视线再度落在伊蒙的脸上。
这次伊蒙没有避开视线,也因此捕捉到了她露出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恶劣”的微笑。
“——所以,你就为了五六十美元,冒着被警察当场逮捕的风险把货送到我这儿?”
“你不也是冒着被逮捕的风险购买这些‘货’吗?”伊蒙反驳道。
“出了问题我能找律师帮忙脱身,你呢?”
伊蒙被西格妮的话噎住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话语就象是被卡在了嗓子眼儿处不上不下。
大概过了半分钟时间,他才勉为其难地嘟囔了一句:“我不会被抓……所以他们才会雇我送货。”
“是啊,那些蹲牢房的人在被抓之前都是这么想的。”西格妮的视线没有在伊蒙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就回到了她的手机屏幕之上。
伊蒙不知道手机上有什么东西那么吸引她,也许她在修自拍,准备放在“阅后即焚”的广场上供他人观赏,又或是在和她的“好闺蜜”吐槽今天发生的事情,又或许是在和她的男朋友聊天——这并不奇怪,毕竟她看上去既性感又漂亮,这样的女孩儿在外面有几个男朋友都不令人感到意外。
“我来自巴顿山,这已经是来钱快的法子了。”这句话说完,伊蒙觉得心里不得劲,于是又补了一句,“不是谁都含着密钥匙出生。”
没想到,这句话尤如石沉大海,没有在西格妮那儿激起一点儿声响。
她依旧专注于手机屏幕,就象是把伊蒙当做了空气。
见状,伊蒙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于是将地上的保温箱提起,放在岛台的平面上,随后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一个小时,一百二十美元。”西格妮开口道。
伊蒙停下脚步,莫明其妙道:“什么?”
“你陪我一个小时,我给你一百二十美元。”西格妮说道,“够划算吧?”
有一瞬间,伊蒙险些就应下来了。
因为这毫无疑问是一笔巨款。
时薪一百二十美元……
在伊蒙的认知里,只有外科医生、资深律师、对冲基金经理这样的“高收入人群”才能有这样的时薪收入,他平时打工的时薪大概也就是七美元上下,就比如在餐馆里给人削土豆洗盘子什么的……
但是伊蒙不喜欢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这种抵触感从她叫他把车子移开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
西格妮每说一句话,伊蒙心中的这种“抵触感”就越剧烈。
再加之他不觉得“天上会掉馅饼”,就算掉也轮不着他……
于是他开口道:“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恩,那就一小时一百美元。”
“——刚才那二十美元呢?”
“被你浪费掉了。”西格妮抬头说道,“机会转瞬即逝,伊蒙,你抓不住不代表别人抓不住。”
西格妮的这个说法立刻点燃了伊蒙心中的火焰:“——你是在耍我吗!?你他妈觉得这是什么游戏吗?”
“不是,伊蒙,显而易见的是,你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是你的潜在客户,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耐心会被消磨干净,而我对你的兴趣也会因此减退,你能赚的也就越来越少。”西格妮再度露出那近乎“恶劣”的微笑,在伊蒙看来,这个没比他大多少女人就是在嘲笑他,“如果你继续废话,我的报价很快就会变成每小时八十美元……”
“或者我现在就转头离开,去你的八十美元!”
“你不会这么做的。”西格妮露出自信的微笑,微微扬起下巴,向伊蒙展示起漂亮的下颌线,“如果你不想要这笔钱,你刚才就已经离开了——你也说了,你来自‘巴顿山’,你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当然!你也可以赌气离开这儿,在某家餐馆的后厨里冒着高温、顶着满头汗水辛勤工作十五个小时赚到这笔钱,决定权在你。”
——该死的婊子!
伊蒙心想。
但是愤怒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因为现在的他要比以往更需要这笔钱。
他需要赚到上大学的学费,这是他逃出巴顿山的唯一路径。
于是他舔了舔嘴唇,一言不发地在岛台旁落座。
西格妮将手机盖在了岛台的平面上:“很高兴看到你保持了理智,伊蒙,我就知道不是所有港区出身的人都是动不动就发飙的疯子。”
说完,她起身,从橱柜里摸出一瓶开过封的红酒,又摸出一支红酒杯。
“——我不能喝酒。”
背对着伊蒙的西格妮侧过脸来用馀光瞥了他一眼:“我也没说让你喝。”
“是啊,怪我自作多情。”
背对着伊蒙的西格妮微微一笑,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你是在戒酒?”
“不,我中午还有别的工作。”
“什么工作?不继续‘送货’了?”
“就象你刚才说的,在餐馆里给人做饭。”伊蒙回答。
西格妮有些惊讶:“真的?那只是一个猜测——哪家餐厅?”
“你肯定没听说过。”
“试试看。”
“‘日落’,是家意大利餐馆,就在十五街上……”
说完,伊蒙开始观察西格妮的反应。
虽然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西格妮正微微仰着头,象是在思考的样子。
于是伊蒙开始祈祷,祈祷西格妮没去过这家位于圣佩德罗商业区的餐馆。
“——是的,我没听说过。”
“我说什么来着?”
这是伊蒙在西格妮手中取得的“难得的胜利”,这让他糟糕透顶的心情得到了一丝慰借——显然,她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她当然不会特意跑到治安情况较差的圣佩德罗吃晚饭,除非她脑子有病。
“也许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会去尝尝,希望不会太难吃。”
“如果你开着那辆宝马去,等你吃完饭出来,你的车只会剩下一个骨架。”伊蒙顿了顿,“别当我没提醒过你。”
“哈。”西格妮笑着转过身来,“我可以拦一辆的士过去,多谢提醒——既然你不能喝酒,我可以给你倒杯果汁什么的,但我不得不说你真的错过了很多。”
“没那个必要,我不渴。”
“你在上学吗,伊蒙?”
“快要高中毕业了。”
“噢,这么说你已经成年了?”
“我看起来不象是成年人吗?”
“你看上去很年轻,我想这就是那些人雇你当‘骡子’的根本原因,”西格妮轻啜一口酒液,“哦,也很帅气——不是恭维,你在学校里肯定很受欢迎吧?”
伊蒙眨了眨眼睛,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夸奖,但是和往常不同,他的心境发生了一些说不出来的变化。
“谢谢。”他说,“你也很漂亮。”
“这我知道。”西格妮做出直白简短地回复。
伊蒙撇了撇嘴,心想自己就什么都不该说。
“既然你高中就要毕业了……那你应该知道当人觉得口渴的时候,再去喝点什么就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身体已经处在缺水状态了吧?”西格妮说道,“再者说,我们是在聊天……就象是在喝下午茶,或者说下午酒,只有我一个人端着杯子会很无趣。喝点什么,就当是迁就我。”
“白水行吗?”
“当然可以。”西格妮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杯子,打开水龙头给伊蒙接了杯清水,放在他的面前,开口道,“你喜欢跟自己过不去。”
伊蒙将玻璃杯握在手中:“什么?”
“没什么。”她重新在原先的位置上落座,视线也自然而然地从伊蒙脸上移开,“你刚才说你快毕业了,想必已经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吧?”
“你知道吗?如果你在港区逮着人就问这种问题,你会当街被人敲开脑壳。”
“你现在还没动手,是不是说明你并不认同那里的价值观?”西格妮反问道。
——难怪和她聊天一个小时能赚一百美刀,实在是太痛苦了。
伊蒙心想。
这种感觉就象钝刀割肉。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
“这么聊下去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好吧,那就让我们换个话题。”西格妮喝了一口酒,“我猜你不喝酒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中午有工作,而是因为你家里有人酗酒,你父亲或者是你母亲,你不想重蹈复辙,所以才会对酒精敬而远之——你觉得这是刻在你基因里的东西,如果你不抵触,就会被吞噬……”
“——你他妈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猜错了?”西格妮有些惊讶。
“边儿都没沾上!”伊蒙没好气地回答道,“我刚才说过了,我不喝酒,就是因为我中午还有工作。”
“哪怕只是一小杯红酒?”
“一点也不行。”
“好吧,那我们就当是这么回事吧。”西格妮笑着说。
她人很讨厌,但她笑起来真的蛮好看的。
有种“邪性”的美。
这种另类的美貌伊蒙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所生活的巴顿山可找不到这种型号的美女。
“——烟呢?”
“我抽烟。”伊蒙点了点头。
“是的,我能闻到你身上的烟味儿,而且我在外面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在抽烟。”
“那你还问?”
“我问的是‘叶子’。”
“大麻?”
“恩哼。你住在港区,不可能没碰过吧?”
伊蒙摇了摇头。
“骗子。”
“我没主动抽过,但我抽过二手的。我的朋友们,他们时不时会来上一根,鉴于他们会在我旁边抽,我不可能幸免,如果这样也算的话……”
“不,这样不算。除此之外,一次都没有?”
“没有。”
每每提及此事,伊蒙的内心深处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就象是完成了某项伟业一般……
“我不信。”
“你信不信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等一下。”
西格妮突然来了兴致,她将酒杯放在岛台上,快步走出厨房。
一分钟后,她拿着打火机和一根叶子烟重新出现,坐回到原位,当着伊蒙的面点燃手卷烟,深吸了一口烟气,然后扬起下巴缓缓地将其吐出来。
在那一瞬间,伊蒙看到西格妮露出颇为享受的表情,就象是站了一辈子的她终于在此刻坐了下来。
“该死——这是货真价实的高级货,天哪……”说完,西格妮将麻烟递向伊蒙,“来一口吧,感觉很棒。”
“我敢打赌你从来没试过这种高级货。”她说。
“被你说着了,我连低级货都没试过。”
“就当是体验一把新鲜的事物,每个人都有放纵的权利。”
“我没有。”伊蒙一边躲闪,一边用骼膊去阻挡西格妮的手,“嘿!别自讨没趣!”
西格妮的双眼顿时变得明亮起来:“好吧,我们这么办,你吸一口,我给你两百美金。该死!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靠飞叶子赚钱的!——你今天真的撞了大运。”
伊蒙立刻皱起眉头,因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西格妮想要和他“聊天”了。
——这婊子是想毁了他。
于是他立刻起身:“我得走了。”
“如果你现在走,连一百美刀都赚不到了。”
“fuck you!and fuck your oney!”
骂完,伊蒙扭头就走,这一次,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
“嘿,等等。”
西格妮的态度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游刃有馀了,或许她没有想到伊蒙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她从岛台旁的吧台椅上跳下来,赤着脚追出厨房,一把拽住了伊蒙的骼膊,结果伊蒙的力气太大,险些把她给带倒,她跟跄了一下,撞在伊蒙的背上,伊蒙这才停下脚步。
“——别费劲了,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宁愿去干十四个小时的苦力。”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我能理解”的表情。
但伊蒙将其理解为了“傲慢”,这显然不会让他感到好受。
“知道就放手,我已经在你这个该死的地方浪费了太多时间。”
“我不会再劝你抽麻烟了,这是个愚蠢的主意,如果我刚才冒犯到你了,我道歉。”说完,西格妮将手中的麻烟戳进墙边盆栽的土里捻灭,“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碰过这玩意儿,没想到你的反应会这么大……”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西格妮,或者不管你他妈叫什么名字,你是个十足的恶魔,你把我留在这儿,就是想看看我多久会在你的诱惑下堕落,你只是想拿我找乐子!所以——去你妈的!你可以和你的烂钱过一辈子,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说完,伊蒙甩开了西格妮的手,结果后者却用另一只手扯住伊蒙的骼膊:“你可以走,但在走之前,让我把钱给你。”
“钱?什么钱?你订的那些货已经付过款了。”
“一个小时,一百美元,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价码。”
伊蒙掏出自己的预付费手机看了一眼:“这还不到一个小时。”
“我知道。”
说完,西格妮突然抢走伊蒙的手机,快步跑进厨房。
“嘿!你他妈在干什么!?把该死的手机还给我!”
伊蒙追进厨房后,发现西格妮在用他的手机打电话。
她抬起头,对伊蒙露出得意的笑容。
“该死——你是个神经病吗?你自己没手机吗?”
伊蒙的话音刚落,被西格妮扣在岛台上的苹果手机便响了起来。
“现在,我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了。”
说完,她再次露出那副“恶劣”却又妖艳的微笑。
“你知道这是一部预付费手机吗?”伊蒙问道。
“猜到了。”
“这意味着我接听你的电话也需要付费,而我没那么多钱!”伊蒙不想对女人动粗,于是伸出手去,“把该死的手机还我!”
“——你使用的运营商没有免费通话时段吗?”
“我手机的运营商是tropcs,你也是吗?”
西格妮脸色一黑:“不是。”
“我想也是。”伊蒙上下晃了晃自己的手,示意西格妮乖乖把手机还给他。
西格妮并没有照做,而是拿起自己的手机,拆开手机壳,从里面摸出两张钞票一并递给伊蒙。
“这是一百一十刀,你喝多了?”
“预付电话费,蠢货。”
“你知道怎么发短信吧?”
“你收短信不用掏钱吗?”
伊蒙摇了摇头。
西格妮想了想,最后还是塞给伊蒙一百一十美刀,连带着他的手机一起还给了他。
毕竟她根本不缺这十美刀。
“我懒得打字,所以我会给你打电话,如果你还想赚一个小时一百美刀的钱,最好别挂断我的电话。”
“——你是不是有钱烧的?”
西格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去看家庭医生,他会说你没救了。”
“事实上,我前段时间刚刚做过体检。”
“你的私人医生有没有说你还剩多长时间?”
“她说我很健康,远超标准线。”
“可惜了。”
“可不是吗!”
西格妮坐回到岛台旁边,过了半分钟,她发现伊蒙还没走:“——你不着急走了?”
伊蒙没吭声,把钱和手机揣进裤兜,扭头离开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