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路旁的梧桐树影被初亮的路灯拉得细长。
江浩然随着周明宇的步伐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门内是与门外喧嚣截然不同的世界,昏黄的暖光,爵士乐的低吟,空气中浮着威士忌与咖啡豆混合的微妙香气。
吧台后,调酒师正用长匙在雪克壶中画着优雅的圆。
“周少来了。”穿着马甲的酒保显然认识他,点头示意,“老位置给您留着。”
角落的卡座用半高的屏风隔出私密空间,沙发上已经坐着四五个人,见周明宇和江浩然到来,纷纷起身。
“宇哥!”
“周少,等你半天了。”
江浩然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些人。
左手边卡座是一个戴着金丝无框眼镜的男生,衬衫是某意大利奢侈品牌的经典款,熨帖得体,袖口卷起一道,露出简约的机械表。
他手里拿着一部最新款折叠屏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眼神通过镜片打量江浩然时,带着一种锐利的精明。
旁边坐着一个留着清爽短发的年轻男人,靠在沙发最外侧,指尖把玩着一个都彭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穿着看似随意的羊绒衫,但材质和剪裁极佳,手腕上没有戴表,脖子上却挂着一条细长的铂金链子,坠子藏在衣领里。
姿态是全场最松弛的,甚至有些懒散,但偶尔抬眼时,目光却象刀锋掠过。
沙发另一端还坐着一个女孩。她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丝质吊带,下身是同色系西裤,脚下是一双尖头细跟高跟鞋。
栗色长发微卷,披在一侧肩头,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巧但光芒极净的钻石耳钉。
她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纯净水,偶尔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扫过全场,尤其是在江浩然进来时,停留了几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浅笑。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爱马仕迷你康康包,颜色是难得的冰川白。
周明宇侧身,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小动作:“这是我同学,江浩然。”
“久仰大名!”戴金丝眼镜的男生率先站起来,伸出手,笑容热情:“陈子安,也是咱们学校金融系的,家里做点建材生意。”
“最近圈子里可没少听人提起江哥,今天总算有幸见到了。”
玩打火机的年轻男人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伸出手,握手时只是虚虚一握,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疏离:“赵锐。家里搞物流的,混口饭吃。”
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在握手瞬间,却锐利地盯了江浩然一眼。
有点御姐风的女生带着一种与她那身利落装束相配的清淅与直接:“程亦柔,家里做点房地产的小生意。”
沙发最外侧另外两个穿限量球鞋的年轻人也赶紧起身。
“王皓,家里开了几家连锁餐厅,以后江哥来吃饭,随时招呼!”个头稍高的那个笑容璨烂,带着生意人子弟特有的圆滑。
“李振宇,家里做点服装外贸。”另一个相对内敛些,但不时瞄向周明宇的小动作,暴露了他以周明宇马首是瞻的地位。
江浩然一一握手,笑容温和平静,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流露出丝毫怯场。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并非一个平等的朋友聚会,而是一个以周明宇为绝对内核的小圈子。
这是一群家境优渥、但家世不如周明宇的年轻人,他们聚拢在周明宇身边,姿态亲昵热络,但彼此间的亲疏远近与那不时飘向中心位的眼神,说明家族生意多半仰赖或附属于周家的产业脉络。
与其说是朋友关系,不如说是周明宇初步搭建的班底、可供驱使的耳目与手足,是依附于参天巨木而生的藤蔓。
今晚这杯酒,品的是人,论的也是人。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周明宇为江浩然备下的试金石。
众人落座,周明宇很自然地坐在主位,安排江浩然坐在身侧。
“喝点什么?”周明宇将一本皮质封面的厚重酒单推过磨石子吧台,触感微凉。
“这儿不搞花哨的,专做老派经典。听说他们的酒单,是照着19世纪一位调酒大师的指南复刻的。”
“正合我意。”江浩然颔首,指尖拂过酒单上仿古的烫金字体,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他没有尤豫,翻开厚厚的酒单,轻轻一点:“negroni(内格罗尼)。如果你们的基酒用的是tanqueray或者beefeater的琴酒,那就更好了。”
赵锐闻言,稍稍坐直了身体:“可以啊,上来就点‘硬货’。这酒苦甜交织,可不是人人都能欣赏的。”
“不过是经典中的经典。”江浩然淡淡一笑。
他知道,这杯由等比例琴酒、金巴利和甜味美思构成的杰作,近年来重登全球最受欢迎经典调酒的宝座,是行家的试金石。
酒很快呈上。经典的桶形杯,盛着如落日馀晖般橙红的酒液,清澈透亮,没有一丝多馀的装饰,只有一枚方冰折射着琥珀色的光。
江浩然并未直接饮用。他缓缓旋转杯脚,举至鼻尖,首先袭来的是金巴利标志性的清苦橙皮与草本气息,随即,杜松子主导的凛冽琴酒芬芳穿透而出,底层则萦绕着味美思甜润的葡萄酒香。
三者势均力敌,彼此缠绕。他浅啜一口,酒体顺滑而饱满,最初的甜意迅速被深邃的苦韵复盖,最后留下一片悠长、干燥而复杂的回甘。
“如何?”陈子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框架很正,平衡得恰到好处。”江浩然放下酒杯,杯底与吧台轻轻一碰。
“好的negroni,苦与甜不是相互抵消,而是彼此成就。这杯酒的筋骨很硬,甜味美思用得克制,突出了琴酒的锋芒和金巴利的厚重。调酒师的手很稳,是在向传统致敬,没有半分取巧。”
话音落下,连吧台后正在擦拭杯子的调酒师也抬眼向他微微点头。
周明宇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看来不只是略懂皮毛。很多人第一次喝都会嫌它太苦。”
“苦,是它的风骨。”江浩然神色平静。他想起前世在无数场合喝过的这杯酒,有敷衍了事的糖水,也有惊艳绝伦的杰作。
一杯经典的negroni里,藏着调酒师对原始配方的敬畏之心。品酒如品人,越是简单的构成,越能窥见底蕴。
“说得好!”赵锐大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那里面同样盛着深色的酒液,“我的是old fashioned(古典鸡尾酒)。来来,为这些‘老古董’干一杯,庆祝老朋友带来新朋友!”
几只型状各异的古典杯碰到一起,发出沉厚悦耳的声响。
江浩然饮下一口,让那丰富而直接的滋味在口中延展,面不改色。
属于经典之夜的节奏,就此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沉稳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