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长叹一声,走过去拍了拍张越的肩膀。
小刘的眼睛有些红,他看着张越,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组长,第一次发觉,他的骨子里透着一股疯劲。
刘建安则扶了扶眼镜,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复杂,有恐惧,也有一种被卷入历史的激动。
“都听到了。”
庞国庆放下电话,他站直身体,刚才的疲惫好象不见了,身上透出军人特有的气势。
他盯着张越,一字一句的说:
“从现在开始,清道夫小组所有行动,拥有最高优先权。东海铁路公安处所有的人和设备,无条件配合你的调动!”
“是!”
张越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行动正式开始。
两天后的深夜。
暴雨倾盆。
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窗外全是水声。
东海火车站,灯火通明。
跟外面的天气不同,三号站台被清理一空,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一列专列停在轨道上,车身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
庞国庆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亲自陪在一位身材微胖、发型和唐卫国局长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身边。
“唐局,车上已经准备好了,您路上辛苦了,早点休息。”
那位唐局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在几名警卫的簇拥下,稳步的走进了那节外表看起来普通,内部却铺了加厚钢板的特制车厢。
随着车门关闭,站台上的送行人员都松了口气。
没有人注意到,庞国庆在转身的瞬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他的目光,下意识的投向了城郊的方向。
那里,真正的行动正在进行。
……
距离东海站三十公里外的一处铁路函洞旁。
泥泞的草丛中,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趴在烂泥里,和黑夜几乎融为一体。
刘建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赶紧捂住嘴,身体冻得不停发抖。
“妈的,这鬼天气。”
老孙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刘建安,“喝一口,暖暖身子。”
辛辣的白酒灌进喉咙,刘建安总算感觉活过来一点。
他感激的看了老孙一眼,注意力又回到了手里的军用望远镜上。
“组长,你确定要这么干吗?”
老孙挪动了一下冻僵的身体,凑到张越身边,压着声音问。
“这太冒险了。万一……万一你失手了,从车上掉下来……”
后果他不敢想。
列车在高速行驶,天上下着大雨,车皮又湿又滑,任何一个小失误都可能要命。
“没有万一。”
张越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他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远处铁路的拐弯处。
“老孙,记住我的话。我上去之后,这里立刻清理干净,任何痕迹都不能留下。然后你们马上撤到三公里外的接应点,等我的信号。”
“可是……”
“没有可是。”
张越打断他,“这是命令。你们的安全,同样重要。”
老孙沉默了。
他知道张越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建安,”张越转向另一侧的刘建安,“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这趟车没有窗户,我不知道目标车厢是哪一节。只有你能告诉我。”
刘建安紧紧握着冰冷的望远镜,用力的点了头。
“放心吧,组长!我就是眼睛瞎了,也给你把那节车厢盯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有多关键。
这趟“幽灵列车”是一整列全封闭的邮政车。
从外面看,每一节车厢都一模一样。
但根据何云飞的口供,裁缝的指令和物资,通常会放在一节专门加挂的特殊邮政车厢里,那节车厢为了方便装卸,外部会有一个小小的扶手和踏板。
那就是张越唯一的登车点。
“风速三级,西北风,雨势太大,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刘建安看着远处,嘴里快速的报出数据,“这会对你的判断造成影响。组长,列车经过这里时的速度,预计会从一百公里减到六十公里左右,你有大概……五秒钟的窗口期。”
五秒钟。
要在五秒钟之内,发现目标,冲刺,跟跑,起跳,抓住扶手。
这简直是在玩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水已经渗透了雨衣,每个人的身体都快失去了知觉。
突然。
张越的耳朵动了一下。
“来了。”
他吐出两个字。
老孙和刘建安立刻神经一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一开始只是大地传来轻微的震动,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远方的黑暗中传来,声音被风雨切割得断断续续。
一束刺眼的光柱,从雨幕中亮起。
那列火车发着巨大的轰鸣,拖着长长的黑色身躯,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呜——”
汽笛长鸣,列车冲入这个大弯道,车轮与铁轨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火花四溅。
车速明显降了下来。
“来了!来了!”
刘建安紧紧举着望远镜,一把抹去镜片上的雨水,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一节,两节,三节……通体绿色的车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快得连成了一片绿色。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第七节!是第七节!我看到扶手了!”
就在刘建安嘶吼出声的瞬间。
张越动了。
他猛的从函洞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他的双腿发力,踩着泥泞的地面,迎着飞驰的列车冲了过去。
耳边是风声、雨声和列车的轰鸣。
张越的眼里,只剩下那节正在飞速靠近的绿色车厢,和那个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黑色扶手。
近了。
更近了。
他能感受到列车驶过时带起的劲风,几乎要把他掀翻。
就是现在!
在与车厢并行的瞬间,张越计算好了提前量,身体压低,右脚在湿滑的枕木上用力一蹬!
整个人腾空而起,扑向了飞驰的列车!
“砰!”
他的双手,一把抓住了那个湿滑的金属扶手。
一股拖拽力传来,几乎要将他的手臂从肩膀上扯断。
张越咬紧牙关,手臂肌肉坟起,青筋暴突。
他的双脚在移动的车壁上蹬了几下,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然后腰腹发力,顺势翻上了扶手。
趴在草丛里的老孙和刘建安,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张越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车厢的阴影里。
他没有停留,顺着扶手,手脚并用,爬上了湿滑的车顶。
狂风暴雨,在他耳边呼啸。
脚下是飞快后退的铁轨和大地。
张越伏低身体,紧贴着车顶,顶着风,向前摸索。
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一个方形的通风口。
这种老式邮政车厢的通风口,通常只有几根铁条焊死。
张越从腰间摸出一把军用匕首,用上全身力气,插进铁条的焊接点,然后猛的一撬。
“咔嚓!”
一声脆响,一根铁条被撬开。
他用同样的方法,很快就清理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城市灯光,深吸一口气,翻身钻了进去。
双脚落地,没发出声音。
车厢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有一股气味,是纸张、油墨和麻布袋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邮包,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
列车行驶的震动和声响,在这里变得沉闷而有节奏。
张越刚刚站稳。
胸口,那枚衔尾蛇金属片,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那感觉象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张越的身体一僵,眼神瞬间一凛。
他来了。
他踏入了陷阱。
从这一刻起,他也是这趟幽灵列车上的一名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