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公共厕所门口。
老孙戴着一顶褪色的草帽,身上是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环卫工制服。
他拿着一把大扫帚,有一搭没一搭的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和烟头。
动作缓慢,神态自然。
不远处的长椅上,小刘正襟危坐。
他用一份报纸挡着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只是,他过于紧张,报纸都拿反了。
张越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他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着结实的小臂。
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木制工具箱,屁股兜里还插着一把扳手。
身上有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张越走到长椅旁,一屁股坐下,工具箱“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小刘。
“报纸拿倒了。”
小刘的身子抖了一下,手忙脚乱的把报纸转过来。
“越……越哥,你这身……”
“专业。”
张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扫地的老孙,对方回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点头。
“孙哥去派出所打过电话了。”张越压低了声音,“庞处让我们自己把握,注意安全。”
小刘的心稍微定了定。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万一那个女人不来怎么办?”
“等。”
张越的眼睛眯了起来,观察着厕所附近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进出厕所的人很多。
有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衣着时髦的年轻情侣,也有推着孩子的大嫂。
小刘的眼睛都看花了,也没发现哪个象是目标。
他的屁股在长椅上挪来挪去。
张越始终一动不动。
就在小刘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个身影进入了张越的视野。
一个女人。
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手里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放着几根葱。
长相普通,身材微胖。
她没有进厕所,而是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空长椅上坐了下来。
然后,她从菜篮子下面,拿出了一团毛线和几根竹针,自顾自的织起了毛衣。
小刘也看到了她。
“越哥,是她吗?”他小声问。
“不知道。”
张越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但眼角的馀光却锁定了她。
这个女人,太普通了,但也太反常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嫂,不在菜市场待着,跑到火车站的厕所门口织毛衣?
张越又等了五分钟。
那个女人织毛衣的手法很娴熟。
不能再等了。
张越对小刘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动。
然后,他站起身,提起了地上的工具箱。
“哎,师傅,修水管吗?”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越没理会,径直朝着那个织毛衣的女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提着工具箱的手自然的摆动。
就在他经过女人身边的时候,脚下一歪。
“哎呦!”
他大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
手里的工具箱脱手而出,“哐啷”一声摔在了地上。
箱子没锁紧,盖子弹开了。
扳手,锤子,螺丝刀,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件,滚落一地。
有好几样东西,正好滚到了那个女人的脚下。
女人被这变故惊了一下,手里的毛线针都掉了一根。
她皱着眉,往旁边缩了缩脚。
“真倒楣!”
张越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蹲下身,开始手忙脚乱的捡拾地上的工具。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笨拙,一边捡,一边把身子凑向那个女人。
就是现在。
他的鼻子,轻轻的抽动了一下。
闻到了。
一股很淡,但不会错的味道。
栀子花香。
“夜来香”。
和那个樱花国秘书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赌对了。
张越的心脏用力的跳了一下。
他迅速将地上的工具收进箱子,捡起最后一颗滚到女人脚边的螺丝。
“不好意思啊,大姐。”
他抬头,对着女人挤出一个憨厚的笑,然后提着箱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女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剔。
她没有再继续织毛衣。
她将毛线和竹针收回菜篮子,站起身,快步离开了广场。
张越回到小刘身边,对他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点头动作。
正在扫地的老孙,也看到了那个信号。
他放慢了扫地的动作,拖着扫帚,不紧不慢的跟在了那个女人身后。
“跟上!”
张越对小刘说了一句。
“小刘,你走马路对面。我走另一条街,我们包抄过去。”
一场无声的追踪,在八十年代东海市喧闹的街头展开。
那个女人走的很快,专挑人多的小路走。
她好几次停下脚步,在路边的摊位前假装挑选东西,实际上是在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但她什么都发现不了。
在她身后五十米,是一个环卫工,正低着头,认真的清扫着路面。
在马路对面,是一个看报纸的年轻人,走走停停,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报纸。
女人七拐八绕,最终,走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苏式风格的筒子楼。
墙皮斑驳,楼道里挂满了晾晒的衣服。
女人走进楼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张越三人,在巷子口的一处角落里汇合了。
“越哥,我们现在冲进去抓人吗?”小刘压着嗓子问。
老孙摇了摇头。
“不行,会打草惊蛇。这种筒子楼四通八达,一有动静,人就跑了。”
张越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栋楼的入口。
“她进去,就是为了传递情报,或者,取走情报。”
他的声音很冷。
“我们不能等。她随时可能带着东西出来。”
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孙哥,你去跟门口看门的大爷聊聊,递根烟。就说找亲戚,问问这楼里有没有哪家最近搬来了新租客,特别是女人。”
“小刘,你死死盯着大门,任何出来的人都别放过。就算是只苍蝇,也得给我看清楚是公是母!”
“好!”
两人立刻领命。
“那你呢,越哥?”小刘忍不住问。
张越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我去街道办事处,想办法,搞到这栋楼的住户名单和建筑结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