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国字脸的吼声很响,让本就紧绷的小刘身子瞬间僵硬。
出事了。
这是小刘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下意识的就想站直身体,手也本能的往腰后摸去,那里放着他的证件和手铐。
张越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广场对面的贵宾信道。
但他身后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在小刘即将做出暴露身份的动作前,张越搭在花坛上的腿看似随意的动了一下,脚后跟精准的磕在了小刘的脚踝上。
那股力道不大,却让小刘一个趔趄,差点坐倒在地上。
“坐没坐相,象什么样子!”
张越头也没回,嘴里用一种老大的口吻低声骂了一句。
小刘的动作被打断,脑子也清醒了一瞬。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就坏了大事。
冷汗,一下子从他的额头冒了出来。
那几个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员已经走了过来,把他们三个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国字脸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厌恶。
这种眼神,张越太熟悉了。
“问你们话呢!哑巴了?”
国字脸用手里的橡胶棍指着张越,“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倒卖车票的?都给我站起来!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老孙一直沉默的蹲在地上。
听到这话,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卷着自己的旱烟,仿佛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小刘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身份证?
他的身份证和警察证件放在一起,拿出来就全完了!
就在小刘手足无措,准备硬着头皮胡扯一个理由时,张越终于有了动作。
他慢悠悠的坐直了身体,一脸不耐烦的站了起来。
“喊什么喊?大清早的,觉都被你吵醒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吊儿郎当的看着国字脸,“谁鬼鬼祟祟了?我们在这儿做点小买卖,碍着你什么事了?”
这个反应,让国字脸愣了一下。
他平时遇到的那些倒爷或者盲流,哪个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或者扭头就跑?
像张越这样还敢顶嘴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做买卖?”
国字脸气笑了,“在火车站广场做买卖?你经过谁的批准了?有执照吗?”
“嘿,我这暴脾气。”
张越撸起袖子,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流里流气的痞劲儿立刻上来了。
“我卖几盘磁带,还要找市长批条子啊?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听邓丽君啊?”
说着,他一把将旁边吓傻了的小刘拽了起来,把那个军绿色挎包推到他怀里。
“愣着干什么!开张了!把我们的货拿出来给这位领导瞧瞧!让他看看,什么叫流行!什么叫艺术!”
小刘被他这么一推,完全懵了,只能机械的拉开挎包的拉链。
国字脸被张越这番抢白,搞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没想到这个小年轻这么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张越的眼角馀光,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画面。
贵宾信道那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樱花国秘书,已经走完了红毯,正准备随着人流进入车站大厅。
但他停下了脚步。
他显然是被这边的争吵吸引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状似无意的朝这边望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最后,精准的落在了张越他们身上。
机会!
张越心里一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跟这个纠察队员耗下去了。
下一秒,他忽然一把推开面前的国字脸,脸上堆起了夸张的笑容,朝着贵宾信道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哎!那位国际友人!对对,就是您,戴眼镜的这位先生!”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生意人的热情。
国字脸被他推得一个跟跄,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张越冲向了那群西装革履的外宾。
“你他妈疯了!”
国字脸怒吼一声,赶紧带着人追了上去。
小刘和老孙也愣住了。
他们完全没料到,张越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去接近目标。
老孙眼神一凛,立刻丢掉手里的旱烟,跟了上去。
他知道,张越绝不会无的放矢。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
陪同的本地官员看到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冲向代表团,脸都吓白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
几个负责安保的便衣立刻冲了上来,想要挡住张越。
但张越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些大人物。
他在人群的缝隙中灵活穿梭,径直来到了那个随行秘书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那个秘书显然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脸上的从容第一次消失,转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愕和警剔。
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手也悄然护住了自己的公文包。
“先生!这位先生!来自远方的朋友!”
张越完全无视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安保和纠察队,他热情洋溢的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盘磁带,高高举起,几乎要凑到对方的脸上。
磁带的封面上,印着邓丽君甜美的笑容。
“相逢就是缘分!看看这个!靡靡之音!绝对正宗!十块钱一盘,交个朋友!”
张越的脸上,是小商贩那种真诚又虚伪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锁定了对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就在这时,那个国字脸带着纠察队员也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张越的骼膊。
“抓住你了!你个疯子!敢冲击外宾!我看你是想进去蹲几天!”
本地官员也满头大汗的跑过来,一边对那个秘书点头哈腰的道歉,一边怒斥张越。
“你是哪个单位的!胡闹!简直是胡闹!你这是在破坏我们东海市的招商引资大计!”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指责张越的时候。
只有张越自己知道,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在刚才靠近的那一刹那,他清楚的看到,这个秘书在惊愕之后,眼神下意识的瞟向了广场的另一个方向。
东南角的那个公共厕所。
而且,张越还闻到了。
从这个秘书身上,传来了一股非常淡,却很特别的香水味。
那不是男士常用的古龙水味道。
“行了,都别吵了。”
就在国字脸准备把张越押走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孙不知何时已经挤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在那个陪同官员面前亮了一下。
官员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转为震惊和疑惑。
他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扮成农民模样的老孙,最后目光落在了被抓住的张越身上,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误会,都是误会。”
老孙收回证件,语气平淡,“执行任务,给各位添麻烦了。”
国字脸也看到了那个证件的颜色,抓着张越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了。
张越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抓皱的衣领,看都没看那群人一眼,转身对还愣在原地的小刘招了招手。
“收摊了,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