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解放卡车的那个司机，他叫王胜利。
他跑了十年长途了，觉得自己啥样的人都见过，可是吧，今天晚上这个搭车的年轻人，就让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个小子，他是从路灯的阴影里出来的，身上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他虽然没有穿警服，但是他的眼神，比派出所的民警还要厉害。
他一开口就说要去胜利电子厂，然后就扔下了十块钱，之后就一个字也不多说了。
王胜利一个月才挣七八十块钱，很辛苦，但这小子一出手就是十块钱。
王胜利觉得，他要么就是个有钱人家的败家子，要么就是出来干坏事的。
王胜利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
那个年轻人靠着车窗户，眼睛闭上了，好象睡着了。
但是王胜利觉得他没睡，因为他感觉这个年轻人的肌肉都是绷紧的，好象一只豹子要扑出去一样。
王胜利心想，这种人还是不要惹比较好。
于是王胜利就一脚油门踩下去了，卡车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往郊区的工业区开过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就能看见胜利电子厂的红砖楼了。
就在这个时候，张越突然说话了，他说：
“师傅，在前面的路口停车。”
王胜利赶紧刹车，然后把车停在了一个岔路口，这个路口离工厂大门还有三百多米远。
张越就推开车门跳下去了。
他头也没回，就摆了摆手，然后很快就走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
“真是个怪人。”
王胜利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就嘟囔了一句，然后赶紧开车走了。
他觉得这十块钱不好拿，揣在兜里感觉很烫手。
张越没走大路。
他绕到了工厂旁边的小树林。
他弯着腰走路，脚步很轻。
他很快就到了和老孙约好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一个土坡，能看到办公楼的后门和家属区的出口。
一个黑影问：
“是张组长吗？”
是小刘的声音。
张越说：
“是我。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小刘说：
“老孙在那边呢，”他指了指另一边，“我们分开盯着。办公楼那边都是黑的，只有三楼最东边那个房间有灯，好象是厂长办公室。家属区南门那里，一直都没有人出来。”
张越听了以后点了点头，他觉得放心了一点。
他心想，自己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
他们对外说交易在仓库，其实是为了骗人，真正的交易地点根本不是仓库，而是在一个别人想不到的，更隐蔽的地方。
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膀，然后猫着腰找到了老孙。
老孙正在用一个军用望远镜看办公楼。
他看到张越来了，就放下望远镜，很着急又很兴奋地对他说：
“组长，你终于来了！你猜我看见谁了？我好象看见杜远航在那个办公室里！”
张越心里一惊，他接过望远镜看。
他看到三楼东边的窗户。
窗帘没关好，有条缝。
有个男的，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背对着窗户坐在沙发上，他手里还拿着一杯茶，样子很放松。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是张越一看就知道，这个人的发型和穿着，就是李三说的那个“杜老板”。
张越问：
“他是一个人吗？”
老孙回答说：
“不是。还有一个胖子，年纪比较大，一直给他倒水，态度特别客气。我猜是这个厂里的一个领导。”
张越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他看见了，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胖男人正在旁边陪着笑脸。
这个人是胜利电子厂的厂长钱大海。
张越以前在公安处的资料里看到过他的照片。
张越心里想，真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觉得，谁都想不到，这么重要的图纸交易，竟然会在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办公室里进行。
张越放下望远镜，他的表情很冷静，一点也不激动。
他不想就这么直接冲进去抓人，他觉得那是普通警察才干的事。
他有自己的计划，他要让这次行动万无一失，就象一场完美的猎杀。
张越的声音很小，但是很冷。
他说：
“老孙，小刘。”
老孙和小刘马上就过来了。
“小刘，麻烦你现在马上去办公楼的正门。你不要进去啊，就在外面守着，假装在等人。要是有人从里面出来，你就跟着，但是别跟太近。”
“是！”
“还有，你去找一下工厂的配电室，位置我画给你。”
张越拿出纸和笔，很快画了个图。
“五分钟以后，你就去把总闸拉了。记住，就是五分钟，一秒钟都不能多也不能少。”
小刘听了很吃惊，愣住了。
他问：
“拉、拉闸？为什么要拉闸啊？那里面全都黑了，我们还怎么抓人呢？”
“我就是要让它变黑。”
张越的眼神看起来很吓人。
他又说：
“在黑暗里，才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候。你快去吧。”
小刘看着张越，觉得他这个人好可怕，心里都发冷了，他也不敢再问什么了，就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跑到黑暗里去了。
“老孙，你带武器了吗？”
老孙拍了拍自己的腰，点了点头。
“好。那你跟我来，”
张越对老孙说，“我们两个人，从后门进去。钱大海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们走楼梯上去。你记住，都要听我指挥，我没让你说话，你就不能出声，绝对不能暴露自己。”
“明白了！”
老孙的眼睛都亮了。
他觉得跟着这样的年轻人干事，虽然感觉后背发凉，但是又特别兴奋。
这个小子，心眼可真多！
于是，两个人就开始行动了。
张越和老孙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做掩护，很安静地走到了办公楼的后门。
后门是木头做的，很旧，上面有一把大锁。
老孙拿出一根铁丝准备开锁，但是张越拉住了他，让他看门缝。
他们发现，那把大锁只是挂在上面，其实根本就没锁。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了。
这门是故意没锁的，是给里面的人留的逃跑信道。
张越轻轻把门推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就出来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楼梯口有一点点光。
他们两个贴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三楼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非常安静，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他们慢慢地靠近最东边的那间办公室，门缝里有光，还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杜老板，你放心吧，这个图纸肯定是原版的，绝对没问题！”
他们听到了钱大海的声音，他正在讨好地说。
然后是杜远航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礼貌，但是也很傲慢：
“很好。东西我看过了。钱厂长，你这次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钱大海又说：
“那真是太谢谢杜老板了！那我的钱……”
杜远航说：
“你放心，钱少不了你的。”
张越和老孙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人赃并获了。
张越看了一下手表，发现离他跟小刘说的时间差不多过去了四分五十秒了。
他用口型对老孙说：
“准备。”
老孙就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枪上，点了点头。
然后张越就竖起三根手指，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
就在他倒数完的一瞬间，“啪！”的一声响了起来。
那是远处电闸被拉掉的声音。
然后，整个办公楼和整个厂区，所有的灯光一下子都灭了。
眼前立刻变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
“怎么回事啊！”
门里面的钱大海和杜远航吓得大叫起来，还传来了桌子椅子被撞到的声音。
但是在门外，张越却笑了。
他很能适应黑暗，比屋子里那两个人快多了。
他觉得，自己的计划，这才算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