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刚引着雷宇峥与杜晓苏穿过数重幽深的回廊与庭院,最终来到宅邸深处一间格外轩敞的和室。
纸门无声滑开。
室内异常高阔,深色蔺草叠席铺满地面,散发出植物干燥后特有的清净气息,混合着些许经年的尘埃味。
四壁是朴素的砂壁,唯有正面悬挂一幅笔意枯淡的巨幅山水,下设庄重的“床之间”,瓶中一枝嶙峋梅枝衬着古铜色花瓶,再无多余装饰。
数盏纸罩座灯置于角落,光线被和纸滤得柔和昏黄,将偌大空间切割得光影参差。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微响,和自己血液流过耳畔的鼓噪。
一位老人背对他们,立于山水挂轴前。
他身量颇高,清瘦,穿着一袭近乎墨色的茶系和服,外罩同色羽织。
背影笔直,却无逼人锐气,只有一种经年沉淀的、近乎凝固的静。
仿佛他已在那里站成了屋宇的一部分,与光影、沉寂融为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即转身。
雷宇峥与杜晓苏在门槛处驻足,心神皆被这满室沉静摄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片刻,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
先入眼的是一副圆框黑边眼镜,样式古旧,颇有几分民国文人或早年东洋学者的味道。
镜片后的眸子是沉静的墨色,眼尾平展,眼窝略深,像浸了凉墨的宣纸,透着一股疏离的书卷气。
那目光望过来时,并无长辈初见晚辈的审视或热络,甚至没有宫本刚那种收敛后仍可察觉的深沉,只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到近乎漠然,仿佛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鼻梁高挺笔直,鼻翼收得紧,显得克制。唇线薄而利落,唇色极淡,此刻抿着,唇角平直。
下颌线条带着柔和的弧度,配合清瘦面颊,在昏黄灯下轮廓清晰,却也异常冷淡。
深色和服衬得他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他站在那里,不像活生生的家主,倒像从旧书堆深处走出来的一个符号,周身绕着陈年的墨香与冷意。
不张扬,不热络,哪怕距离不远,也给人一种隔着一层毛玻璃的观感——看着近,实则远得触碰不到。
杜晓苏心头莫名一紧,手指下意识攥住了雷宇峥的衣袖。
雷宇峥站得更直了些,下颌微绷,迎上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
宫本刚早已无声退至一侧,此刻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室内落针可闻。
终于,那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带着久未多言的、略微低哑的平直,字正腔圆的中文听不出丝毫情绪:
“在下邵骆钧。”
五个字,平平淡淡。
却像一道无声惊雷,猝然劈在雷宇峥头顶!
邵骆钧!
他的太外公!姥爷邵振轩的父亲!按时间推算,早该故去多年的人!
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得耳膜嗡嗡作响。雷宇峥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张陌生的清癯面孔。
怎么可能?年龄对不上,状态对不上,一切都不对!
可是……宫本刚与姥爷的酷似、那份泛黄协议、那枚诡异的凤凰领针、此刻这诡谲宅邸……
所有碎片仿佛在这句自我介绍下,被强行拼凑成一个荒诞却令人脊背发寒的“可能”。
杜晓苏也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睁得极大,看看邵骆钧,又猛地看向身边瞬间僵硬的雷宇峥。
邵骆钧将两人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依旧没什么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事实。
他甚至微微偏头,目光在雷宇峥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某种遗传特征,又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然后,他缓缓补充,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知道你很震惊。但邵家,本是神巫后裔。寿数、形貌,与寻常人家,本就不能一概而论。”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痕迹,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如若当年,振轩没有那般决绝地脱离家族,他又如何会……那么早就离开?”
提及独子邵振轩的早逝,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悲痛或遗憾,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甚至带着点因果昭然的漠然。
仿佛邵振轩的选择与结局,早就是写定在某种规则下的必然。
雷宇峥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闷。
姥爷的病逝,一直是他们三兄弟心底难以释怀的痛。
此刻,却被这个本该是至亲、却形同陌路甚至诡异存世的“太外公”,用如此冷淡的口吻提及,仿佛那只是一个走错棋路的案例。
一股混合着惊骇、愤怒与替姥爷不平的激烈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压下了大部分惊涛骇浪,只余下深沉的戒备与冰冷的质询。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仍处于震惊中的杜晓苏往身后挡了挡,声音因竭力控制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邵先生。”他选择了这个疏离的称呼,撇开了血缘带来的混乱与可能的牵绊。
“不知您请我和我太太来京都,是有何要事,须得当面同我们讲?”
他省略了所有客套与迂回,直指核心。
在这诡异莫名的情境下,任何寒暄都显得多余且危险。
邵骆钧似乎对他的直接并不意外,也未因那声“邵先生”而有丝毫动容。
他抬起那只苍白、指节分明的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指向和室一侧敞开的、通向更深庭院景致的廊下。
“天色已晚。”他看了一眼廊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语气依旧平淡。“今日你们车马劳顿,沐浴后,早些安寝吧。”
竟是直接回避了问题。
“有些事,”他补充道,目光在雷宇峥紧绷的脸上和杜晓苏惊疑未定的面庞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向不知名的虚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再提。”
说完,他竟不再给雷宇峥任何追问的机会,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和室另一侧的暗影深处走去。
深色的和服下摆拂过叠席,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却奇异地迅捷,不过几步,身影便没入了纸门后更深沉的黑暗里,仿佛被那浓稠的夜色吞噬,又像他本就是夜色的一部分。
来去如风,不留痕迹。
只留下满室愈显沉重的寂静,和两个心神剧震、满腹疑云的年轻人。
宫本刚这时方才直起身。
在家主现身与离去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恭敬姿态,此刻方像是重新被注入了生气。
他转向雷宇峥与杜晓苏,面色已然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
“雷先生,雷太太,”他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温和。“请跟我来。先安排两位沐浴解乏。”
他轻轻击掌。
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和室里荡开微弱的回音。
侧面的屏风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随即,一位身着和服的妇人,缓步转了出来。
她立在赭色屏风背景前,身形窈窕,姿态娴雅,像一轴被时光精心浸染、保存完好的金箔浮世绘,骤然展现在略显清冷的现代空间里,带来一种时空错置的恍惚感。
鸦羽似的乌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妥帖精致的日式髻,鬓边光洁,未簪任何钗环,却比满冠珠翠更显出一种洗净铅华后的从容风骨。
鹅蛋脸型,敷着一层匀净的薄粉,如同上好宣纸吸饱了淡墨,透着温润内敛的玉色底子。
眉毛细弯如新月,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眼波流转间,似含了一汪温吞清亮的清酒,看似柔婉盈盈,可若细看,便能发觉那眼底深处凝着一点化不开的、凉沁沁的东西,像深井里映着的月光,看着近,实则遥不可及。
她穿着一身姜黄色的“访问着”,质地精良,织着若隐若现的暗纹菊花,整体素净雅致,唯有腰际系着一条赭红色的“袋带”,打成一个繁复优美的太鼓结,恰如雪地点梅,添了一抹不容忽视的、沉静的烈色。
她手指纤长白皙,正轻轻捏着一只玲珑剔透的小巧玻璃盏,指节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瓷白。
那动作轻缓得仿佛不是在持物,而是在拈着一片随时会随风而逝的落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雷宇峥的目光在触及妇人面容的刹那,如同被最强烈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剧烈一震,脱口而出:
“姥姥?!”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慈爱温婉的姥姥,竟有八九分相似!
可气质……眼前这妇人,美则美矣,却美得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古董人偶,精致、典雅,却没有“姥姥”那种温暖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她的眼神是凉的,姿态是静的,周身笼罩着一层与这古老宅邸同调的、疏离的寂静。
杜晓苏也轻轻“呀”了一声,捂住了嘴。
她虽未见过雷宇峥的姥姥本人,但在赵妈妈那里看过不少老照片。
照片上那位依偎在姥爷身边的温婉妇人,与眼前这位和服女子的容颜轮廓,确实重叠度极高。
但形似而神非。
照片里的姥姥,笑容是暖的,眼神是柔的;而眼前这位……美得像个没有温度的影子。
宫本刚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相似带来的冲击:
“这是我内人,百合。”他介绍道,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由她带着雷太太先去沐浴洗漱。雷先生,就请暂时随我来吧。”
百合太太——或者说,这位与雷宇峥姥姥酷似的女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标准的微笑,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她上前几步,走到杜晓苏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是出乎意料的流利中文,且带着一种清晰悦耳、略带卷舌音的旧式北京官话腔调:
“雷太太,请跟我来。”
杜晓苏心绪依旧纷乱如麻,太外公的诡异现身,眼前这位“百合太太”的惊人相似,都让她如坠云雾。
她下意识看向雷宇峥,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雷宇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疑惧与不安。
他深深看了杜晓苏一眼,那眼神里有强自镇定的安抚,也有不容置疑的守护决心。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说了句:“小心。”
杜晓苏看懂了他的意思,心头稍定,也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会谨慎。
然后,她转向百合太太,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浅笑:“有劳您了。”
“请。”百合太太再次欠身,姿态无可挑剔,随即转身,引着杜晓苏走向和室另一侧的通廊。
宫本刚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这才转向雷宇峥,做了个“请”的手势:“雷先生,请这边跟我来。”
雷宇峥最后看了一眼杜晓苏离去的方向,攥紧了拳,转身跟上宫本刚,走向了另一条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