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个难得晴朗的冬日。
阳光清透，天空湛蓝如洗。
雷宇峥与杜晓苏早早起身，换上昨夜备好的衣裳。
杜晓苏化了清爽的淡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优美的颈。
雷宇峥亲手为她戴上那枚粉钻戒指，又在她首饰盒中挑了一对珠光温润的澳白耳钉。
收拾妥当，两人立在玄关镜前做最后检视。
杜晓苏望着镜中西装革履、格外英挺正式的雷宇峥，忽然有些紧张，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雷宇峥察觉了，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目光坚定而温柔：“别紧张，杜小姐。过了今天，你就是我合法的妻子了。这只是个开始，我们有一辈子。”
他的话像有魔力，瞬间抚平她心头的忐忑。
杜晓苏深吸一口气，回他一个灿烂笑容：“走吧，雷先生。”
民政局离别墅区有些距离，好在开车方便。
工作日清晨，人并不太多。
流程比想象中更简捷——填表、交证、拍照、宣誓、盖章。
拍照室里，摄影师是位笑容和蔼的中年阿姨，瞧着这对格外登对的璧人，连声夸道：“郎才女貌，真般配！先生再靠近太太些，对，笑容自然点……好！”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雷宇峥将杜晓苏搂得更紧了些，杜晓苏顺势偏头靠向他肩窝。照片定格，红底之上，两人眼中皆是掩不住的熠熠光彩。
当两本印着国徽、盖有鲜红印章的红色小册子递到手中时，雷宇峥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未如此清晰有力。
他翻开属于他的那本，看见并排贴着的照片，看见“持证人：雷宇峥”、“配偶：杜晓苏”那几个字，一种沉甸甸的、无比踏实的归属与喜悦，顷刻充盈四肢百骸。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捧着结婚证、指尖轻抚纸页、眼眶微红的杜晓苏，心中涌起万千柔情。
他伸手，再次与她十指紧扣——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执子之手”。
“雷太太，”他低声唤道，嗓音因激动有些微哑，“余生请多指教。”
杜晓苏抬起泪光盈盈的眼，望进他深邃眸中。
那里曾有星辰大海，而今那片海的中央，只清晰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雷先生，”她笑着，泪却滑下来，“彼此彼此。”
他们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民政局附近寻了家安静的咖啡馆，临窗坐下。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暖融融洒在身上，也洒在那两本并排搁在桌面的红色证书上。
雷宇峥点了两杯咖啡，替杜晓苏那份多加了一份奶。
气氛温馨宁和，他心中却惦着另一桩事——从谭爷爷那里听来的、关于邵家的那段沉重往事。
他原想等个更恰切的时机，可此刻，在两人关系被法律锚定的这一天，在彼此心意最是相通的这一刻，他觉得或许正是坦诚的时候。
有些秘密，不该成为日后婚姻里的暗礁。尤其这秘密，隐约与她相关。
“晓苏，”雷宇峥放下咖啡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结婚证光滑的封面，神色渐转郑重，“有件事，应当告诉你。”
杜晓苏正捧着温热的杯子，闻声抬眼，见他表情肃然，不由也坐直了身子：“什么事这样认真？”
雷宇峥斟酌片刻，缓缓开口：“这次在北京，除了公务，我还去见了谭爷爷——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姥爷的故交。从他那儿，我听到一些……关于姥爷、关于邵家更早的旧事。”
杜晓苏点点头，静静听着。
“从前我只知道，姥爷是因反抗包办婚姻，同姥姥私奔，才被邵家除名。”雷宇峥声线低沉下来，“但谭爷爷告诉我，那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姥爷违逆了太外公，拒绝承接邵家世代背负的某项秘密使命。”
他略顿，留意着她的反应。她面上掠过一丝困惑，更多的却是专注。
“邵家祖上，似乎并不普通。他们可能源于一个极古老的、掌握特殊知识与使命的部族。而这家族的秘密，同他们世代寻找的一件失落之物有关。”雷宇峥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约柜。”
杜晓苏眼睫轻轻一颤。
“据邵家族谱记载，那是件能沟通神意、蕴藏智慧与力量的神圣之物。”雷宇峥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历史的重量，“寻找它的关键线索之一，与一颗叫作‘艾洛因’的宝珠有关。这珠子后来也被称为‘因陀罗尼珠’，传说能在特定条件下与约柜感应。”
杜晓苏指尖微微蜷缩。因陀罗尼珠……这名字，她仿佛在前世某些旧籍残页间模糊见过。
“清末，太外公凭手腕成了沪上知名实业家。他暗中支持反清，除却民族大义，更深一层是因邵家祖训认定清朝‘得位不正’，其崛起或与误用某种秘力有关，遮蔽了‘真命’与‘天启’。他认为拨乱反正，亦是完成家族使命的一环。”雷宇峥嗓音愈沉，“也因此，邵家当年……与日本‘黑龙会’有过一番复杂危险的牵扯。黑龙会那时痴迷搜罗亚洲各地的古秘传说，不知怎的就盯上了邵家。太外公周旋其中，既有利用，更多是无奈自保。”
“而姥爷，”雷宇峥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他接受新式教育，崇尚科学民主，对家族沉溺这些玄虚传说、甚至同黑龙会之流纠缠的行径深恶痛绝。他认为这是愚昧、危险且无前途的。理念的根本冲突，才是他被家族放弃的真正原因。拒婚私奔，或许只是一个让他彻底决裂的导火索。谭爷爷说，太外公当年那般行事，或许也是以激烈方式，变相护住了这个离经叛道、却可能因此远离核心危险的儿子。”
一席话毕，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乐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在桌面上缓缓推移，将两本结婚证照得愈发红艳。
杜晓苏许久未言，慢慢消化着这突如其来、宛如传奇话本般的家族秘辛。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旧相册背面的“邵家梨园”，想起爷爷奶奶偶尔提及旧上海时，那复杂难辨的神情。
“所以……”她轻声开口，嗓音有些干涩，“你的家族，和我奶奶的家族……当年是因这些更深的缘由，而不只是一桩被拒的婚事？”
“很可能。”雷宇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坚定，“晓苏，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加重你的负担，也不是让你去探寻什么。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你知道，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是上一代、甚至上几代的恩怨与秘密。它们或许离奇，或许沉重，但与我们无关。”
他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姥爷选择了离开那条路，才有了我妈妈，才有了我。而我，遇见了你，选择你。今天我们坐在这儿，拿着这两本小红证，这才是我们的现实，我们的将来。那些传说中的约柜、宝珠，那些历史的尘埃与暗涌，就让它们留在过去。”
他的话如暖流，渐渐驱散杜晓苏心头因听闻秘辛而生出的那丝寒意与恍惚。
是啊，无论祖辈有过怎样波澜壮阔或讳莫如深的过往，那都是他们的故事了。
而她与雷宇峥，刚以最庄重的方式，开启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崭新的人生篇页。
她反手握住他，用力点头，眼中重新漾起明亮暖意：“我明白。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如今我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指了指桌上的结婚证，又俏皮地眨眨眼，“何况，雷先生，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那些打杀神秘、家族使命，可不许胡乱掺和。你的首要任务是努力赚钱养家，还有——给排骨做减肥餐！”
她故意以轻快语气冲淡方才的凝重。
雷宇峥果然笑起来，那点郑重之色被温柔与戏谑取代：“是是是，雷太太教训得对。我如今最大的使命，便是让雷太太同咱们排骨过得美满滋润。其他那些，”他摇摇头，语气洒脱，“与我何干？”
阳光正好，咖啡香醇。
桌上红色证书鲜艳夺目，像一段复杂过往的终结，亦像一个纯粹现实的序章。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紧握的双手，已足够温暖。
雷宇峥心想，姥爷当年毅然挣脱家族桎梏，去寻自己的路，或许正是为了后代能有这样一日——能自由择所爱，能简单踏实幸福。
而这份幸福，他如今确确实实，握在了掌心。
窗外日光悄移，一片薄云掠过，光线倏忽黯了一瞬。
远处街角，似有黑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杜晓苏正低头抿咖啡，未曾留意。
雷宇峥亦沉浸在温存中，未曾抬眼。
命运之轮静默转动。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被竭力回避的，从不会真正放过谁。
家族的血脉与使命，如同深植地底的根须，纵使地上枝叶如何向光生长，终会在某个始料未及的瞬间，悄然破土而出。
但此刻，阳光复又明亮。
他们指间婚戒璀璨，眼中唯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