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连上下,从指挥官塔克少尉到于三黑自己,谁都没想到,于三黑会真的当起工兵来。
唯一的工兵穆勒被炸身亡,导致魏庭轩所在的华工第1连工作进度严重滞后,虽然塔克天天打报告,请求再派工兵下来,但上面实在派不出人来,于是每天只能进行最简单的工作——拉网式巡查和标记,耐心等待工兵到来。
这样过了两周,工兵还没来,当地的市民代表和议员不干了,三天两头到指挥部催,随着时间推移,话说的越来越难听,从开始的磨洋工、偷懒、到最后变成赖着不走,想占领法国,比德国佬还坏……
其实法国人也不容易,战争结束已经是秋末,等到逃难到南方的当地人扶老携幼,几乎两手空空地回到几近废墟的故乡,在地窖和简易的窝棚里熬过寒冬,最大的期盼是能在春播之前把土地清理干净,及时把大麦、玉米、油菜种下去,这样秋天就不会挨饿。
而在几乎同一时间,英国政府激活了军人复员和从法国撤回远征军的计划,反复权衡之后,秉持早日脱身,越快越好的原则,命令负责清理工作的部队便宜从事。
塔克少尉已经接到了退役复员的命令,为了不眈误自己回家,思前想后,偷偷让于三黑签了一份自愿声明书,让他暂时担任连队的工兵,工资是普通华工的三倍,当然,如果出现意外,后果自负。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于三黑的工兵干的有声有色,不但拆弹、爆破的速度快,而且非常安全,没有出过事故。
清理工作迅速进行,天气日渐温暖,当地法国居民对华工连的工作非常满意,不时派代表过来嘘寒问暖,英军指挥部也很高兴,发下嘉奖令,塔克对最大的功臣于三黑自然是大加褒扬。
于三黑名利双收,不知不觉的膨胀了,慢慢放松了安全要求,再加之负责指挥和现场保护的英军人手又在不断减少,拆弹的时候,近在咫尺都围着一群人,有的是单纯看热闹,有的是想学,里边最起劲的是他的三个表弟,当然,于三黑倾囊相授。
华工连已经干了半年的战场清理工作,天天都在和枪枝弹药打交道,对这些杀人武器的敬畏之心渐去,再加之监管松懈,从刚开始的偷偷练枪、打靶子,到最后学投掷手榴弹,胆子越来越大。
春末夏初,第1连负责清理的局域接近尾声,全连上下,全都放松下来,这天中午,吃过午饭,负责监管的英军聚在一起煮咖啡喝,华工们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打瞌睡。
高虎和于三黑坐着抽烟,魏庭轩本来躺在边上,可被一只蜜蜂烦的不行,站起来准备去折根树枝驱赶,忽然看见十几米外的树荫下,于三黑的三个表弟,正在抛手榴弹玩:第一个人往第二个人手里丢,第二接住再往第三个人那边丢,如此循环。
“二哥,你表弟在玩手榴弹。”魏庭轩连忙快步往回走,冲着于三黑远远喊道:“你得去管管。”
于三黑慢悠悠吐个烟圈,“卵弹(英国)还是柄弹(德国)?”
“长柄的。”
“没事。”于三黑大大咧咧地说道:“那玩意拉了弦还有好一会才会炸,以他们几个的身手……”
“三黑,你这样惯着他们,早晚要出事。”高虎听了有点不高兴,沉声打断:“他们三个胆子越来越大:昨天差点要把机关枪架起来练手!”
于三黑无奈,慢吞吞起身,嘴里嘟囔着,“这几个混球,真不让人省心。”
魏庭轩担心出事,催促道:“二哥,走快点啊——那几个手榴弹是俺找到的,你看了还说锈烂的太厉害,挺危险的,要集中引爆的。”
于三黑这下想起来里,慌忙丢掉烟头,气势汹汹往那边冲,嘴里骂骂咧咧:“你们这些憨熊……”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闷响,黑乎乎一块迎面飞来,正中于三黑小腿,随着“咔嚓”一声,他惨叫倒地,这时,五六米外的树阴下,他的三个表弟,已经全都倒在血泊中,其中两个惨叫连声,另外一个一动不动,鲜血汩汩,从额头往外涌。
华工和英军士兵飞奔而至,高虎和魏庭轩径直冲向于三黑,没想到后者竟然拖着血肉模糊的断腿,正挣扎着往表弟那边爬,嘴里不停地狂喊:“你们几个憨熊可不能死啊!舅、姥爷,俺对不起你们,俺对不起你们啊!”
“老三,你去看看他们有没有事。”
吩咐完魏庭轩,高虎俯身按住于三黑,“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叫唤个屁,先顾自个吧。”
“不行,不行,你让俺过去看看,俺就过去看一眼。”
高虎一瞪眼,一个耳刮子抽过去,“看什么看?人要是死了,你能给看活过来?”
于三黑被打了一愣,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高虎急忙从工友手里接过绷带,三下两下把他的断腿包扎好,头也不回地喊道:“担架,担架,快送医院。”
于三黑在担架上还不老实,不断往那边张望,魏庭轩三步两步跑过来,悄悄冲高虎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迎上。
“老大死了,老二和老三只是皮外伤,没大碍。”魏庭轩边说边躲闪着担架上于三黑焦灼的眼神,“塔克少尉推测,手榴弹是在老大跟前炸的,一块弹片正中脑门,砸断二哥腿的石块,是他们垫屁股的。”
高虎点点头,“俺来同他讲。”
“你二表弟、三表弟没啥事,一点点皮外伤。”高虎先说好事,“老大给炸到脑门,没了,不过,走得痛快,一眨眼的事。”
于三黑瞬间平静下来,朝远处的两副担架看了一会,仰面躺下,嘴里不停念叨着:怨俺,都怨俺……
从挨了第一下之后,于三黑再没发出一声惨叫,反而陷入无尽的自责。
高虎和魏庭轩互相望望,既佩服又无奈,只得叹气摇头,默默扶着担架,往停在路边的军用卡车赶。
于三黑住进医院,接到报告的英军指挥部,当即命令华工第1连中止战场清理工作,派往附近的城镇,参与市政基础设施的修理和重建。
十天后,于三黑的两个表弟带着哥哥的遗物,300法郎的抚恤金,加之于三黑给的200法郎,黯然登船回国。此时,整个法国战区的清理工作也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