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当魏庭轩走出体检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好象做了一场梦：劳工营的体检实际上只检查传染病，医生的重点更是集中在沙眼上，也就是说，只要没有沙眼的，全都能通过——虚惊一场！
接下来的流程非常繁琐，耗时甚久，不过，却没有意外和惊吓。
魏庭轩在“汉文股”按照检验室给出的号码登记造册，来到最重要的合同股，准备在一式两份的雇佣合同上签字按手印，没想到却惹上了麻烦。
仁记洋行的雇佣合同非常详尽，满满当当写了两张纸，多款足有100多，不过，大多数劳工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因此，在听完办事员简单口头解释之后，基本上都飞快按上手印。
魏庭轩比较谨慎，拿着合同，从头到尾，一款不漏地看了一遍，可等他拿起笔来准备签字的，隔壁的队伍已经按了十多个手印了，惹得负责他这一队的办事员有点不高兴了。
办事员翻着白眼，用讥诮的语气说道：“哎呦，你这细皮嫩肉的读书人，怎么也跑来当苦力，跟人家大老粗抢饭吃啊！？”
这位办事员年约二十，白净面皮，长着一双不讨人喜欢的三角眼，说这番话的当口，还故意瞟了眼等在魏庭轩身后，准备按手印的劳工，果不其然，不友善的目光很快汇聚过来。
魏庭轩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名字，再按上手印，真诚地解释道：“俺家境贫寒，就是挣口饭吃。”
“喔，是吗？”合同股办事员拉长了声调，用夸张的表情看着签名，“魏——庭——轩，名字好，字写的也漂亮，家境贫寒都还能读书练字，不简单，不容易啊！”
魏庭轩不知道，有些人的嫉妒和恨是没来由的，还以为对方只是随口一说，忙下意识地分辩：“俺只念过两三年私塾……”
“身边有个识文断字的，不容易上洋人的当，挺好的。”
办事员皮笑肉不笑地接了合同，顺手递给魏庭轩一个号码牌，“你们总共15个人，刚好凑够一个班，到监督室去编号吧。”
“魏少爷，缘分哪，那俺们可就是一个班的喽。”
一个特别壮硕的汉子，越众而出，一把将魏庭轩搂住，单臂发力，挤压的魏庭轩有种窒息的感觉，嘴里却若无其事地说道：“哈哈哈，你肚子里墨水多，到了外洋，可得好好照顾俺们这些大字不识的老粗，哈哈哈……哈哈哈!”
壮汉力大无穷，看起来似乎没怎么用力，可魏庭轩已经脚不沾地，硬生生被拖着往外走。
跨出房门的瞬间，壮汉悄悄回头，朝职员捉狭一笑，后者竖起大拇指，会意点头。
监督室的职责是已经签了合同的劳工编班。
英国陆军部在劳工营里采取的是用中国人管理中国人的办法，每千人为一部，设一个总理，下面再细分为大班、中班和小班，大班的管理员是监督和正工头各一人，中班人数六十，设正工头一人，小班十五人，管理员是副工头。
魏庭轩像被土匪绑架的肉票，又象是出巡的官员，在几名大汉的簇拥走进监督室，把木牌递给这里的办事员。
监督室办事员三十多岁，面容清瘦表情冷漠，看到木牌上的姓名，抬头打量了下魏庭轩，又瞅瞅他周围膀大腰圆的一群汉子，“山东哪里的？”
“滨州。”
办事员点点头，眼角的馀光扫了眼紧跟着魏庭轩身后的几名大汉，“你们几个呢？”
先前搂着魏庭轩的壮汉是这伙人的老大，他上前半步，笑嘻嘻地望着办事员，“俺们是打莱阳来滴。”
办事员掂了掂魏庭轩的木牌，沉吟道，“15班好象有几个滨州人，你要不要跟同乡一起？”
不待魏庭轩说话，壮汉咧嘴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先生，俺们想要同魏少爷一起。俺们兄弟几个全都大字不识，魏少爷识文断字，要是在一块，写个信、念个官文啥的，多方便？再说了，有个读书人在班里边，你们管起来也舒心，对不对？”
“我问你了吗？”办事员冷然斥道：“后面排队等着！”
壮汉嘿嘿干笑几声，默默后脑勺，慢吞吞退了回去。
办事员直视魏庭轩的双眼，装作不经意地说道：“火车站过来的路上还顺利吧？”
魏庭轩眼前瞬间浮现出青岛火车站前一幕，耳边响起李俊同事匆匆离去前的说的那句话：“我去打个招呼……”
魏庭轩忙不迭点头。
办事员眨巴下眼睛，轻声问道：“你想进15班呢，还是跟后面这几位伙计一起？”
魏庭轩忙道：“我去15班。”
壮汉听了，把大脑袋从队伍后面探出来，眯缝起双眼，不怀好意地盯着魏庭轩的脊背：“魏少爷，俺们兄弟可是好心——看看你那细骼膊细腿滴，到了外洋要是没人照应，怕是要累得吐血，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赤裸裸的威胁更加坚定了魏庭轩的决心，他用力点头，大声道：“先生，我决定了，跟滨州老乡一个班。”
“不孬。”壮汉连连点头：“敢让俺于三黑掉面，有种。俺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出洋的路上，真遇到啥事，可别怪俺不仗义。”
魏庭轩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没想到监督室办事员先出头了，他冷笑着说道：“于三黑是吧？瞧你这做派，分明是绿林好汉，哪里像正经做工的！”
于三黑嘿嘿干笑几声，“先生，俺们自然是正经做工的。嘿嘿，俺们莱阳地界，以前响马多，学着说几句场面话，吹吹牛而已，先生莫当真。”
于三黑抱拳拱手，高声道：“先生，魏少爷，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请恕罪。”
办事员冷哼一声，“那我也好心提醒各位：英国人管理严格，从入营到上船，再到欧洲工地，全都有英国人在边上，千万别搞事情，否则，后果很严重。”
办事员没有理会于三黑满不在乎的架势，低头朝魏庭轩轻声说道：“记住喽：好好干活、挣钱，别给咱中国人丢脸。”
魏庭轩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彭三，带他们入营：魏庭轩，15班，其他人14班。”
“14班的副工头安排哪个当?”
“肯定是他，于三黑，于老大。”监督室办事员讥笑道：“别人我怕震不住。于三黑，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劳工1营第14班的老大了。”
于三黑没有拿捏成魏庭轩，很是生气，冷哼一声，歪过脑袋瞅着魏庭轩，阴笑道：“魏少爷，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